康羅伊數著鐵片的震顫頻率——一下,兩下,三下——勉強用這種原始的方式校準方向。
當靴尖終於觸到實地時,他的膝蓋不受控製地打了個彎,跪進某種柔軟的、帶著腐葉氣息的物質裡。
“沙沙……”
細微的摩擦聲從四麵八方湧來,像有人在他耳邊抖落一麻袋乾枯的蘆葦。
康羅伊屏住呼吸,黑暗中他的瞳孔拚命收縮又擴張,卻始終隻能看見自己睫毛投下的陰影。
那些聲音逐漸有了形狀:是母親哼過的搖籃曲走了調,是哈羅公學禮堂的鐘聲缺了半拍,是埃默裡在賭牌時拍桌子的悶響被揉成了碎片。
可當他試圖抓住其中任何一段時,那些聲響又像受驚的鳥群,“轟”地散進更深的黑暗裡。
“這裡……是名字的墳場。”康羅伊的喉嚨發緊,說出的話在口腔裡打了個轉,竟沒發出半點聲音。
他這才驚覺,自己剛才根本沒聽到自己的說話聲——所有從他聲帶震動出的聲波,都被這黑暗吞得乾乾淨淨。
原主記憶裡父親的殘篇突然浮上來:“舊神吞吐歲月,吞的是名字,吐的是故事。”原來那些被曆史抹去的人,並非徹底消失,隻是成了沒有標簽的故事,在遺忘的深淵裡遊蕩。
石台上的涼意突然漫過手背。
康羅伊的指尖觸到金屬,那溫度像極了詹尼冬夜給他捂手的銀手爐,卻帶著某種刺骨的熟悉——是和他頸間鐵片同出一源的材質。
他順著觸感摸過去,耳墜的輪廓在掌心清晰起來,而刻在底部的小字像燒紅的針,刺得他指腹發疼:“持此者,必忘其所愛。”
“詹尼在書房等我。”康羅伊默念著,試圖用記憶對抗即將到來的遺忘。
他想起她總把墨水瓶往他手邊推半寸,想起她替他補西裝袖口時,銀針在陽光下劃出的金線。
“維多利亞在艾琳娜島笑。”海風吹起她的麵紗,她指著火山口說“這是我們的烽火台”,眼尾的淚痣比紅寶石更亮。
“父親……”他的喉結動了動,最後那個詞卡在喉嚨裡,像塊燒紅的炭——他突然想不起父親的名字了。
黑暗中,耳墜開始發燙。
康羅伊能感覺到記憶正從指縫裡溜走,詹尼的發香淡了,維多利亞的笑聲碎了,父親掌心的繭子變成一片模糊的溫熱。
他猛地扯開馬甲,蠟筒“當啷”掉在地上——那裡麵存著詹尼的歎息、埃默裡的口哨、還有他自己初到這世界時,在嬰兒床裡的啼哭。
他抓起蠟筒往石台棱角上一砸,碎片紮進掌心的瞬間,血腥味在口腔裡炸開。
“我可以沒有名字!”康羅伊嘶吼著,將掌心按在耳墜上。
鮮血順著金屬紋路蜿蜒,像給沉睡的龍點上了眼睛。
“但不能沒有你們的聲音!”他感覺有什麼東西從地底湧上來,穿過他的腳掌,穿過他的脊椎,最後撞進他的太陽穴——那是詹尼補袖口時銀針輕敲桌麵的脆響,是埃默裡把“喬治”念成讚美詩的尾音,是維多利亞說“烽火台”時,火山口騰起的第一縷煙。
井室開始震動。
康羅伊踉蹌著扶住石台,聽見頭頂傳來悶雷般的轟鳴,不是爆炸,更像某種蟄伏了千萬年的巨獸,終於張開了沉睡的嘴。
震動越來越劇烈,他看見黑暗中浮現出無數光點——那是被埋葬的名字在發光,是詹尼的茶漬、維多利亞的淚痣、父親的殘篇,正從記憶的廢墟裡爬出來,在血光中重新拚成人形。
井外的風雪突然凝固了。
亨利的手指還停在儀器旋鈕上,所有指針都在瘋狂旋轉,像被抽了魂的鐘表。
“轟——”的一聲悶響從地底傳來,震得他膝蓋一軟,撞翻了記錄板。
墨跡在雪地上洇開,像朵畸形的黑玫瑰。
“康羅伊先生!”他跌跌撞撞衝到井口,扒著結冰的青石板往下喊,聲音撞在井壁上又彈回來,空洞得像敲在空棺材上。
風雪重新落下時,亨利的呼喊被埋進了雪裡。
他望著六個煤氣燈在雪幕中忽明忽暗,突然想起康羅伊下井前說的話:“下去之後,就彆叫名字了。”可此刻他才明白,最可怕的不是叫不出名字,而是連“該叫誰”都忘了。
蘇格蘭高地的紫風鈴草突然簌簌發抖,根係在地下縮成一團。
青銅銘牌上的銘文泛著幽光,發出長達七秒的嗡鳴——那是守墓人在哭。
南太平洋火山島的洞窟裡,維多利亞手中的耳墜“哢”地裂開。
她望著海平線上翻湧的烏雲,指腹摩挲著斷裂處的毛刺,突然笑了:“你下去了……這次,連心跳聲都不肯留給我嗎?”
井底的震動逐漸平息。
康羅伊跪在石台上,掌心的血痕還在滲著淡紅的液體。
第七枚耳墜已沉入石縫,隻餘一線幽藍的光,像極了詹尼信紙上那滴沒壓乾淨的淚痕。
黑暗中,無數模糊的聲響重新彙聚,在他耳邊織成一張溫暖的網——這次,他終於聽懂了那些低語:那是被遺忘的人在說,他們從未真正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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