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尼的指尖在襯衫領口微微發顫。
燭光從黃銅燭台斜斜切進來,將衣領內側那行極細的紅線照得發亮——那不是普通繡紋,是喬治三年前在書房教她的摩爾斯變體,用針腳長短替代點劃,專屬於他們兩人的密碼。
她把襯衫湊近燭火,睫毛在眼下投出晃動的陰影。
破譯第一個符號時,指節就開始發抖——字的針腳比常規短半寸,是喬治特有的急筆。
等整行密碼在腦中連成句:父親死前燒了三份文件,第四份在母親梳妝匣夾層,她突然被自己的呼吸聲驚到,喉間像卡了片碎冰。
梳妝匣就擺在床頭,胡桃木表麵還留著她十六歲那年擦漆時蹭的指痕。
詹尼轉身時帶翻了銅燭台,蠟油濺在地毯上,她卻渾然不覺。
象牙梳是母親臨終前塞給她的,背麵暗格的榫頭生了鏽,她用發簪挑了三次才撬開。
泛黃的羊皮紙殘片落出來時,有細碎的木屑簌簌掉在她手背上。
一八三七年五月十七日夜,子時三刻。她讀出聲,聲音輕得像歎息,白金漢宮東翼密室,康羅伊男爵夫人與肯特公爵遺孤維多利亞·漢諾威行雙生節律綁定儀式殘片邊緣有焦痕,後半段字跡模糊,但關鍵句清晰如刻:以聲紋為契,命運之弦共震。詹尼的指甲掐進掌心,想起上個月喬治在實驗室說的話——維多利亞總說能聽見我夢裡的心跳,那不是錯覺,原來早有伏筆。
窗外傳來馬蹄聲,是埃默裡的雙輪馬車。
詹尼手忙腳亂把殘片塞回暗格,卻在抬頭時看見鏡中自己泛紅的眼尾——這副模樣可騙不過那個嘴碎的情報官。
她抓起案頭的蕾絲帕子按了按眼角,剛把襯衫疊好,就聽見樓下傳來熟悉的咋呼:詹尼小姐!
你家喬治的襯衫該換漿洗方子了,我在市政廳聞見墨水味都快熏暈——
貝爾法斯特市政廳的檔案室比地窖還冷。
埃默裡縮著脖子翻檔案,羊皮紙特有的黴味直往鼻腔裡鑽。
他借口幫聖帕特裡克教堂的老牧師寫地方誌,實則盯著標注特殊貢品的附錄——康羅伊家族的名字果然在第三頁。
一八二五年冬至:喉部血液一盎司,發絲三縷。他捏著鵝毛筆的手頓住,喉結動了動。
再往下翻,每年同一日期都有類似記錄,末尾的印章卻讓他差點叫出聲:除了康羅伊家的鳶尾紋章,還有個月牙形凹痕——分明是乳牙咬出來的。這是維多利亞女王七歲時的牙印...他喃喃著,鋼筆尖在抄本上戳出個洞。
先生需要幫忙嗎?管理員的腳步聲從走廊傳來。
埃默裡手一抖,墨水瓶骨碌碌滾到桌角,深褐色墨水瞬間浸透半頁原檔。
他慌忙用抄本蓋住,抬頭時笑得比教堂彩窗還燦爛:抱歉,手滑了!
我這就去拿抹布——轉身時瞥見牆角橡木托架上的機械烏鴉,黃銅眼珠正緩緩轉動,他後頸的汗毛頓時豎了起來。
亨利的實驗室裡,差分機的齒輪聲像春蠶啃葉。
他盯著示波器上跳動的綠線,指節抵著下巴——晶藤粒子裡的生物電信號,竟與喬治的腦電波圖譜有87的重合度。不是巧合。他抓起鉛筆在草稿紙上畫了個螺旋,這些晶藤在模仿神經語法,就像差分機學習運算規律...
他扯下喬治睡袍上的珊瑚紐扣,那是詹尼親手縫的,線腳還帶著體溫。
當銅線將紐扣與晶藤根部連接時,實驗室的氣壓突然變低,玻璃器皿叮當作響。
亨利湊近觀察儀,呼吸幾乎停滯——淩晨三點十七分,遺址外圍那座倒塌二十年的石柱,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東南方移動。
半英寸後,它精準停在月光能直射晶藤核心的位置。
原來如此。亨利輕聲說,鉛筆在神經語法旁畫了個重重的感歎號,這片土地,在學他。
此時康羅伊正坐在遺址排水渠的台階上。
詹尼送來的熱可可早涼了,他卻仍盯著灰蝶鐵片上那道未綻放的刻痕。
地底的齒輪聲比昨夜更清晰,七組齒輪的咬合聲裡,他聽見了自己的心跳——不,是兩個人的心跳,一輕一重,像被同一張琴弓拉動的兩根弦。
喬治?詹尼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他熟悉的柑橘香,該回莊園了,維多利亞的信差說女王今晚要召見。
康羅伊抬頭,看見她鬢角沾著點蠟油,眼神卻比平時亮得多。
他張了張嘴,想問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喉嚨卻突然發緊。
那些齒輪聲不知何時鑽進了他的頭骨,在太陽穴裡敲出抗拒的節奏——靜坐儀式,他突然意識到,三天後要舉行的靜坐儀式,他不想去。
夜風掀起他的衣擺,灰蝶鐵片在月光下泛著幽藍。
康羅伊摸向喉結,那裡有個淡粉色的疤,是小時候爬樹摔的。
可此刻他摸著摸著,竟想起另一個喉嚨——更纖細,更柔軟,在某個雨夜與他貼在一起,交換過呼吸的溫度。
走吧。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的土,聲音比自己想象中更輕,但詹尼...如果三天後我拒絕參加儀式...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她沒問為什麼,隻是將手放進他掌心。
指尖相觸的瞬間,康羅伊聽見地底傳來更清晰的齒輪轉動聲,混著某種極輕的、類似心跳的震顫——那是屬於另一個人的,他突然確定。
康羅伊在廢墟最高處的第七塊青石板上跪坐時,詹尼數到他左手小指第三次輕叩太陽穴。
雨霧在他發梢凝成細珠,順著下頜砸進粗麻襯衫領口。
三天了,他像被某種看不見的線牽著,每日寅時三刻準時來到這裡,用燒剩的炭條在潮濕的石麵上畫螺旋——從中心向外第七圈時,必定停筆,用小指關節敲七下太陽穴。
那動作太像七年前的冬夜,他裹著她織的灰毛線圍巾,在差分機前破解聖殿騎士團密信時的習慣:每當運算卡殼,就用指節輕叩顳葉,說這裡該通了。
詹尼攥緊裙角。
她站在斷牆後已經半個時辰,靴底浸滿露水,可心跳比初次隨他參加宮廷舞會時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