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羅伊是在第三日清晨被詹尼的指尖驚醒的。
他慣常醒得早,卻在掀被時觸到她搭在自己下頜的手。
棉布帕子沾著玫瑰水的淡香,正順著嘴角緩緩擦拭——那裡有片極淺的藍漬,是昨夜鐵片在齒間壓出的痕跡。
詹尼的呼吸拂過他的耳垂,帶著熱燕麥粥的甜氣:“喬治,你最近總咬著什麼?”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灰蝶鐵片還嵌在舌下,三天來震顫的頻率從與心跳同步變成了某種更規律的節奏,像鐘表齒輪咬合的輕響。
但他隻是握住她的手腕,將帕子按在自己掌心裡:“做了個舊夢,關於哈羅公學的地下室。”
詹尼的手指在他掌心頓住。
她記得十年前,他剛從哈羅轉學回來時,袖口總沾著銅鏽,說是幫老校工修鐘表。
後來她在他的行李箱夾層裡發現半根接線銅絲,被小心裹在信紙上——那是她第一次意識到,這個總在圖書館看機械圖譜的少年,藏著比課本更灼熱的東西。
此刻帕子上的藍漬在晨光裡泛著漣漪,隨著她的呼吸起伏。
詹尼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陰影。
她將帕子對折兩次,不動聲色塞進圍裙內側的夾層——那裡有個暗袋,裝著那根十年前的銅絲。
“該喝藥了。”她轉身去端床頭櫃上的瓷碗,藥香混著窗外的霧,模糊了兩人之間的沉默。
康羅伊望著她的背影,注意到她係圍裙時指尖微微發顫——詹尼隻有在發現重要線索時才會這樣。
黃昏時分,埃默裡的馬車停在貝爾法斯特貧民區的巷口。
他套著褪色的粗布長袍,懷裡抱著本邊角卷翹的《聖經》,封皮內側縫著微型竊聽器。
洗衣坊的門簾被風掀起一角,他瞥見裡麵的老女工:左眼蒙著補丁,舌頭隻剩半截,正用炭條在青石板上劃字。
“靜語所今晚篩童。”炭痕歪歪扭扭,最後畫了個圓圈分成八格,中間是渡鴉銜鎖鏈。
埃默裡的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那是聖殿騎士團的“八音判罪圖”,專門用來甄彆能無意識發出特定頻率的“聲印攜帶者”。
他佯裝驚恐,將紙條揉成一團塞進嘴裡,嚼得咯咯響:“上帝啊,這些惡魔!”
老女工渾濁的眼睛突然亮了。
她指向他懷裡的《聖經》,又比劃了個“藏”的手勢。
埃默裡心領神會,借翻書的動作,將亨利改良的共鳴簧片滑進洗衣籃底部。
錫合金片貼著潮濕的亞麻布,在他指尖留下涼意——這東西能在特定頻率振動時釋放電火花,乾擾騎士團的測音儀。
“願主寬恕我們。”他劃了個十字,轉身時瞥見老女工用炭條在牆根畫了朵小花。
那是他們約定的“安全”暗號。
與此同時,亨利正貓著腰在修道院排水渠裡前進。
黴味鑽進鼻腔,他伸手扶住潮濕的磚牆,指尖觸到凸起的紋路——是塊黃銅銘牌,拉丁文“聲音留存於黑暗”在鏽跡中若隱若現。
隨行的小技工咽了口唾沫:“總監,這地方...像有人在偷聽。”
亨利沒接話。
他掏出測頻表貼在牆上,指針突然劇烈擺動。
順著表盤藍光望去,三十碼外的渠壁上嵌著枚倒置風鈴,鈴舌是鉛製人耳形狀。
“聲囚係統。”他低聲說,“維多利亞早期用來收集特定血脈語音樣本的裝置。”技工的呼吸陡然急促:“康羅伊家族?”
亨利想起康羅伊上周在實驗室說的話:“他們以為鎖死聲音就能鎖死秘密,卻不知道聲波會在磚石裡生根。”他按下測頻表的記錄鍵,金屬表盤發出細微的嗡鳴——這些鏽蝕的裝置,竟還在被動儲存著百年來的人聲波動。
深夜,康羅伊站在閣樓窗前。
詹尼的房間還亮著燈,透過蕾絲窗簾,能看見她俯身在桌前,發間的銀簪隨著動作輕晃。
他摸出灰蝶鐵片,藍鏽在月光下泛著幽光,邊緣的凸起比三天前密了一倍。
樓下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詹尼端著熱可可上來時,他正盯著鐵片上的紋路發呆。
“在看什麼?”她將杯子遞給他,指尖有意無意拂過鐵片。
康羅伊注意到她眼底的血絲——她又熬了整宿。
“詹尼,”他突然說,“你昨天藏的帕子,能給我看看嗎?”
她的手頓了頓,隨即輕笑:“喬治,你該學會信任你的秘書。”但她還是從裙底取出夾層裡的棉布,展開時,藍鏽的痕跡在暖光下連成細網。
康羅伊的瞳孔驟縮——那紋路,和他書房裡第七代差分機的運算陣列圖,竟有七分相似。
“你不是忘了我們。”詹尼的聲音輕得像歎息,“你是把自己,編進了機器。”
夜風突然卷起,吹得閣樓的窗欞哐當作響。
康羅伊按住鐵片,它的震顫突然變得急促,像是在回應某種來自地下的召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