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布那足以開山裂石的拳頭,就那麼僵在半空,拳風刮得林淵額前的碎發微微飄動。
林淵那一番“忠心耿耿”的血淚控訴,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枚燒紅的釘子,被他精準地敲進了呂布的腦子裡。那套將所有罪責推給王允,將自己塑造成奉命行事的忠仆,又將呂布擺在“被奸人蒙蔽的英雄”位置上的說辭,邏輯嚴密得近乎天衣無縫。
它完美地解釋了今晚所有不合常理的細節。
可呂布終究是呂布。
他骨子裡的多疑,讓他沒有立刻全盤接受。怒火燒灼著他的理智,但一絲冰冷的懷疑,如同火焰中的頑冰,讓他那即將揮出的拳頭,停滯了分毫。
他不信這個跪在地上的螻蟻。
但他更願意相信,自己是被一個地位相當的老狐狸給愚弄了,而不是被一個他從未放在眼裡的女人當麵拒絕。
所以,他需要最後一塊證據。
一塊能讓他徹底說服自己的證據。
他的目光,緩緩地、帶著千鈞之重,從林淵那張“悲憤交加”的臉上移開,越過他的肩膀,死死地落在了那個從始至終都躲在後麵的絕色佳人身上。
那一瞬間,呂布的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有質問,有期盼,甚至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得的、近乎哀求的脆弱。
他在等。
等她開口。
隻要她說一個“不”字,隻要她能從那個男人身後走出來,哪怕隻是一個否定的搖頭。他呂布,就有足夠的理由將眼前這個巧言令色的狗東西當場撕碎,然後把所有的不快,都歸結於一場誤會。他會把她從王允府上帶走,用最直接的方式占有她,之前的一切都可以既往不咎。
他需要她來維護他身為天下第一武將的,那最後一點可憐的顏麵。
整個後花園,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風停了,蟲鳴也消失了。遠處前廳的絲竹管弦之聲,變得飄渺而不真切,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
時間,似乎被拉伸得無比漫長。
貂蟬能感覺到那道幾乎要將她洞穿的目光。
那目光裡蘊含的壓力,比剛才呂布揮拳相向時,更加讓她恐懼。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林淵的話,她聽得斷斷續續,許多地方根本無法理解。什麼西涼舊部,什麼待價而沽,什麼太師密令……這些都離她太過遙遠。
她唯一能確定的,是兩件事。
第一,眼前這個頂天立地的男人,這個讓她曾經在宿命感中感到一絲悸動的“良人”,現在隻想將她像一件物品一樣奪走,他的眼神裡沒有半分憐惜,隻有赤裸裸的占有。
第二,身後這個男人,這個身份不明的親兵,用一種她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斬斷了她與呂布之間那條無形的線,然後,在她最絕望的時候,擋在了她的身前。
她該說什麼?
反駁林淵的話嗎?她根本不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她隻知道,一旦她開口否認,身後這唯一的屏障,就會瞬間崩塌。她將再度獨自麵對那頭狂怒的猛虎。
那後果,她不敢想。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在呂布那充滿壓迫感的注視下,貂蟬渾身顫抖得更加厲害。她沒有開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所有的聲音都堵在了胸口。
她隻是下意識地,將抓著林淵背後衣料的雙手,攥得更緊,更緊。
那力道之大,柔軟的衣料被她揉捏得變了形,深深地勒進了她的指縫。她恨不得將整個人都縮進林淵那並不寬闊的背影裡,以此來逃避那道讓她遍體生寒的目光。
這個動作,這個無聲的、充滿了依賴與選擇的動作,比任何言語都更加清晰,更加響亮。
它成了壓垮呂布心中那最後一絲僥幸的,千鈞巨石。
林淵看到,呂布眼中那最後一絲期盼的光,熄滅了。
如同風中殘燭,被一陣無情的冷風,徹底吹滅。
剩下的,是死寂。
是比剛才那滔天怒焰更加冰冷、更加深沉的,一片死寂的黑暗。
羞辱,背叛,愚弄……
所有的負麵情緒,在這一刻,儘數化為了一股冰冷刺骨的殺意。但這股殺意,不再是針對林淵,甚至也不是針對貂蟬。
她隻是沉默著,抓緊了另一個男人的衣角。
這個動作,在呂布眼中,便是默認。
默認了王允的陰謀,默認了自己隻是個被利用的籌碼,默認了……她選擇了那個螻蟻,而不是他。
呂布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低,從喉嚨的深處發出,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相互摩擦,聽得人頭皮發麻。他的嘴角咧開,露出白森森的牙齒,臉上的神情,是一種混雜著極致的憤怒與極致的自嘲的扭曲。
“好……好……好一個王司徒……”
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每一個字,都比前一個更冷,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