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廳,王允端坐於主位,須發皆是精心打理過的模樣,一派雍容儒雅的宗師氣度。
他正舉著酒爵,與席間的幾位朝中同僚談笑風生,眼角的餘光卻不時地瞟向呂布的席位。看到呂布頻頻望向後堂,臉上那毫不掩飾的焦躁與期待,王允的內心便湧起一陣儘在掌握的快意。
一切,都在按照他譜寫的劇本上演。
呂布這柄天下最鋒利的劍,即將為他所用。董卓那頭盤踞在朝堂之上的惡龍,覆滅之日已然不遠。大漢的江山社稷,將由他王允,親手匡扶。
想到此節,他捋著胡須的手都帶上了幾分飄然。他甚至已經開始構思,待到功成之日,該如何向史官描述今夜這場決定了天下走向的“鳳儀亭之會”。
然而,就在他沉浸於這宏偉藍圖的下一刻。
“轟隆——!”
一聲巨響,猛然從後花園的方向傳來,仿佛天柱傾頹,大地崩陷。那聲音沉悶而暴烈,瞬間蓋過了滿堂的絲竹管弦。
廳內的樂聲戛然而止。
舞姬們停下了旋轉的舞步,樂師們按住了琴弦,滿座賓客的歡聲笑語,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利刃齊齊斬斷。
所有人都愕然地循聲望去,臉上寫滿了驚疑。
王允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眉頭一皺,心中升起的第一反應,是惱怒。是哪個不長眼的醉鬼,敢在他的府邸撒野?壞了他今夜精心營造的雅致氛圍。
他正要開口嗬斥管家前去查看。
“王—允—!”
一聲壓抑到極致,卻又飽含著無儘怒火與殺意的咆哮,如同受傷的凶獸,從後花園的方向滾滾而來。
這兩個字,像兩柄燒紅的鐵錐,狠狠刺入王允的耳膜。
滿座皆驚!
這聲音……是呂布!
王允腦中“嗡”的一聲,仿佛被重錘擊中。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不對!
這不對!
劇本不是這樣的!呂布此刻應該是在後花園的鳳儀亭,見到月下撫琴的貂蟬,被其絕世容顏與才情所傾倒,進而對自己感恩戴德,而不是在這裡發出如此駭人的怒吼!
發生了什麼?
一股不祥的預感,如同一條冰冷的毒蛇,瞬間纏住了他的心臟。
“司徒大人,這……”旁邊的賓客已經嚇得站了起來,麵無人色地看著王允。
王允強作鎮定,可端著酒爵的手,卻在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他猛地放下酒爵,豁然起身,一張老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諸位稍安勿毋躁,想是溫侯酒後興起,與親衛試手。老夫去去便回。”
他嘴上安撫著眾人,腳步卻已急不可耐地邁向後堂。從前廳到後花園,不過百十步的距離,此刻卻顯得無比漫長。
越往裡走,混亂的跡象就越發明顯。
先是兩名負責伺候的侍女,提著裙角,哭喊著從月亮門裡跌撞而出,見到王允,如同見了鬼一般,哆哆嗦嗦地指著裡麵,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再往前,他精心修剪過的花圃被踩得一片狼藉,名貴的蘭草東倒西歪,一盞用作點綴的石燈,被人一腳踹倒,碎成了幾塊。
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酒氣,以及……一股令人心悸的殺氣。
當王允最終繞過假山,踏入後花園的那一刻,他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如遭雷擊。
眼前的一幕,荒謬、混亂,卻又形成了一副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詭異畫麵。
他的“義女”,那個他視作連環計中最關鍵一環的絕世美人貂蟬,此刻正滿臉淚痕,衣衫微亂,失魂落魄地靠在一座假山旁,那雙往日裡顧盼生輝的眼眸,此刻隻剩下空洞與恐懼。
而花園的中央,站著一尊煞神。
呂布!
他高大的身軀在月光下投下猙獰的陰影,那一身華貴的錦袍已經敞開,露出裡麵古銅色的結實胸膛。他胸口劇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風箱聲。他那雙虎目,此刻已經完全被血絲所充斥,正死死地盯著自己,那眼神,不是看一個長輩,不是看一個同僚,而是看一個不共戴天的死敵。
在呂布的身前,那張他耗費重金從江南尋來的紫檀木八仙桌,已經四分五裂,化作一地碎片。桌上的美酒佳肴,潑灑得到處都是,一片狼藉。
而最讓王允無法理解,也最讓他感到徹骨冰寒的,是第三個人。
一個身穿相國府親兵服飾的年輕人。
他跪在地上,不偏不倚,正好跪在呂布和貂蟬之間。他的背脊挺得筆直,臉上沒有絲毫畏懼,反而帶著一種決絕的、悲壯的、仿佛為了揭露天大陰謀而不惜己身的忠勇之色。
王允的腦子,徹底亂了。
這人是誰?
他為什麼會在這裡?
他為什麼跪著?
為什麼貂蟬會是那副模樣?
為什麼呂布會用那種眼神看著自己?
無數個問題,像一窩被捅了的馬蜂,在他腦子裡瘋狂亂竄,蜇得他頭痛欲裂。
他精心策劃的連環計,如同一幅完美的畫卷,就在即將完成收筆點睛的那一刻,被人用一桶最汙穢的墨汁,潑得麵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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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淵跪在地上,眼角的餘光瞥見了王允的到來。
他心中冷笑一聲,但臉上的表情卻愈發“忠義”。他甚至還對著王允的方向,投去了一個充滿了“失望”與“不齒”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