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的身影,如同一滴墨汁滴入水中,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劉備大營斑駁的夜色裡。他沒有急著離開,而是像一個經驗豐富的獵人,繞開幾處巡邏的哨兵,尋了一個被廢棄箭垛遮擋的陰影角落,重新將目光投向了營地的中心。
那裡,是劉備的中軍大帳,也是這片絕望之地唯一的光源所在。
方才那名傳令兵帶來的騷擾,似乎暫時告一段落。劉備並沒有回到帳內,而是站在帳前,火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也照亮了他臉上那份無法掩飾的疲憊與憂愁。
這時,一陣壓抑的哭聲從旁邊的人群中傳來。
劉備的身體一震,立刻循聲望去。隻見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正跪在地上,對著一名軍官苦苦哀求。那孩子瘦得隻剩一把骨頭,小臉蠟黃,連哭聲都顯得有氣無力。
“軍爺,求求您,再給孩子一口吃的吧,他已經一天沒沾水米了……”
那軍官麵露難色,粗著嗓子道:“嫂子,不是我不給,是軍中真的沒有餘糧了!主公已經將自己的份例都拿了出來,我們……”
“玄德在此,休得為難百姓!”劉備沉聲打斷了軍官的話,快步走了過去。
他親自將那婦人扶起,看著她懷中奄奄一息的孩子,那雙素來溫和的眸子裡,瞬間蓄滿了淚水。他二話不說,轉身從親兵手中接過一個乾硬的麵餅,那是他自己今夜的口糧,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塊,又向親兵要來水囊,將餅塊泡軟了,親自送到那孩子的嘴邊。
“孩子,慢點吃,彆噎著。”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發自肺腑的溫柔與痛惜。
周圍的百姓和士兵,都靜靜地看著這一幕。許多人的眼眶,都紅了。他們看著自己的主公,就像看著一位普度眾生的神隻。
林淵在陰影中,平靜地注視著這一切。他沒有被這感人至深的一幕所打動,而是將心神,完全沉入了懷中的姻緣天書。
在他的視野裡,一幅更加真實、也更加殘酷的畫卷,緩緩展開。
劉備的頭頂,確實漂浮著一團氣運。那是淡金色的,天書將其標注為【仁義】。這股氣運很純粹,純粹得像一塊未經雕琢的水晶,散發著柔和而溫暖的光。無數條纖細的、代表著“歸屬”與“愛戴”的絲線,從周圍那些衣衫襤褸的百姓頭頂延伸而出,彙入這團【仁義】氣運之中,讓它不至於在寒風中熄滅。
然而,這便是林淵所能看到的,唯一的亮色了。
因為,在這團微弱的【仁義】氣運之外,纏繞著一圈又一圈,濃得化不開的黑色絲線。天書冰冷地標注著——【困頓】。
這【困頓】之線,並非憑空而來。林淵將視野拉近,他清晰地看到,這黑線的源頭,正是來自那些同樣對劉備投以敬佩目光的士兵。
從士兵們的頭頂,同樣延伸出連接劉備的絲線。但這些絲線,卻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顏色。一種是代表著“忠誠”的淡金色,與百姓的“歸屬”線類似,維係著這支軍隊最後的凝聚力。而另一種,則是數量更多、也更粗壯的,代表著“饑餓”、“傷病”與“怨望”的灰色絲線。
這些灰色絲線,如同無數條貪婪的蛆蟲,正附著在劉備那團【仁義】氣運上,瘋狂地吸食著它的光芒。它們糾纏、扭曲,最終編織成了那張名為【困頓】的黑色大網,將劉備死死罩住。
林淵看到了一個荒誕而又可悲的真相。
劉備的仁義,正在被他自己所拯救的百姓,以及追隨著他的士兵,一點點地吞噬。他像一個溺愛孩子的父親,把身上最後一件棉衣給了孩子,自己卻在寒風中瑟瑟發抖,離凍死隻有一步之遙。
他的仁義,是真的。可這份真,卻成了他最致命的毒藥。
林淵的嘴角,在鬥笠的陰影下,勾起一抹說不清是嘲諷還是憐憫的弧度。
他想起了自己在長安的所為。他同樣施仁政,開糧倉,安撫百姓。但他的仁政,是有前提的,那就是絕對的秩序與強權。順他者,生;逆他者,亡。他的仁義,是賞賜,是工具,是為了讓百姓更好地為他服務,為他提供更強的“民心”氣運。
而劉備的仁義,卻是他的全部。他為了這份仁義,可以犧牲一切,包括他自己,以及他麾下將士的未來。
“一個完美的聖人,一個蹩腳的君主。”林淵在心中,給出了自己的評價。
這樣的主公,確實能吸引像徐庶這樣心懷漢室的理想主義者。但當理想撞上現實,撞上這連飯都吃不飽的窘境時,再堅定的心,也會被磨出裂痕。
林淵的目光,下意識地飄向了不遠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