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放牛途中,白勺發現不遠處的山窪中,發現了人影。
他背著受傷的上校穿過暮色,牛繩在掌心勒出紅痕。
他軍裝下的血浸透粗布,肩頭上那條狀的疤痕,好似摻著毒的蛇,扭曲的可怕。
”前麵就是我家。“
茅草屋的煙囪飄著薄煙,小狸早蹲在門檻上,尾巴卷著半塊饃饃。
上校指尖按在腰間槍套上,瞳孔掃過牆上掛的獵戶陷阱圖。
我往灶裡添柴時,他忽然抓住我手腕:”你背我時,用的是部隊的急救步法。“
火塘劈啪響,小狸跳上灶台,它尾巴卷住我腳踝,眼睛在陰影裡亮得像琉璃:”他是白勺表哥,前線下來的。“
“好眼光,我是戰場裡退下來的老兵……您聞著的火藥味,是幫村裡修土槍時蹭的。“
上校鬆開手,目光落在我虎口的繭上。
那是握慣了鋼筆的痕跡,此刻卻因每日握牛鞭磨出新繭。
”哥,今兒你跟我睡,炕上收拾乾淨了……。“白米穿著寬大的背心,躲在門後麵往裡瞧。
”白米,你先去睡,我幫客人換下血布。“我盯著門縫裡的小東西看了一眼,搗著草藥的手打了一個愛心的手勢。
“好,涼白開放桌上了,你們渴了喝。”白米放下手中的大木頭盆,返回了隔壁草房。
高度酒裡泡著的銀針串著雞腸線,在煤油燈下泛著冷光。
白勺用筷子夾著浸了草藥的夏布按在傷口上,血珠竟像被磁石吸住般漸漸凝住。
山頭上沒楊金花,隻能用烏頭止痛。繡花針在指尖翻飛,將掌心長的傷口縫成規整的平針狀。
這是九一丹,去腐生肌最好,你的衣服我洗好放屋內陰乾,不會有人看到,身上臟,一會兒放水給你簡單擦拭下,我有潔癖不喜歡臟兮兮的人上炕。”
當酸臭的軍裝被扯下時,上校後腰那道槍傷疤突然灼得白勺眼眶發燙,和他左腹內側那道相得益彰。
裹好繃帶後,白勺拎著木盆走到井台,月光把他泛青的側臉鍍成薄瓷,盆裡的血沫隨水波晃出細碎銀光。
離屠村案還有一年,白日裡我把牛趕到鄰村山窪,竹筐底下藏著小狸從外麵偷來的德國產放大鏡。
曬穀場上的漢子蹲在牆根抽煙,袖口露出的青色刺青是朵彼岸花,那是三十年前消失的軍統騎士兵的標記。
賣豆腐的寡婦舀豆漿時,手腕翻轉的弧度分明是使柳葉刀的架勢。
一日黃昏,上校的黑馬突然出現在村口老槐樹下。
他壓低的帽簷陰影裡,我看見他攥著半片衣襟。
是今早我翻牆時勾破的,“白勺,”他靴底碾碎一片枯葉,“你每日在這兒待三個時辰,看什麼?”
小狸從樹上躥下來,爪子拍著我肩頭:“他在找同袍!”它眼睛眯成月牙,“浪達戰役,他連隊就埋在那片鬆樹下。”
我摸出懷裡皺巴巴的陣亡名單,指尖停在“白勺”的名字上。
這具身體的原主,本該死於十六年前的風寒,卻因我的到來成了“失蹤人員”。
“哥,你信不信風水術,我就是埋在那片鬆樹下麵,靠著啃食樹根莖活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