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稀疏的樹梢,在氤氳霧氣中投下斑駁陸離的光斑。黑袍人靜立於光與影的交界,臉上的白色麵具在晨光裡泛著冷硬的瓷質光澤,周身氣息沉凝如淵,仿佛連周遭的空氣都為之凝滯。
林小滿的心跳在刹那間近乎停滯——並非全然因恐懼,而是源自靈魂深處的震顫。背後的歸真劍驟然發燙,腰間的無塵劍輕顫不止,就連係在身側的十柄守劍,也齊齊發出細碎而急促的劍鳴。
它們在共鳴,與那柄通體漆黑的長劍共鳴,與麵具後的人影共鳴,跨越三千年時光的劍意糾纏,讓空氣裡都彌漫著凜冽的鋒芒。
陸清寒小心翼翼地將林小滿放下,旋即擋在她身前,長劍出鞘半寸,冰藍色劍意在劍鞘中翻湧,卻罕見地泛起了一絲動搖。他同樣感受到了那份威壓——那是源自上古的、裹挾著一整個劍道時代重量的壓迫感,沉甸甸地壓在每個握劍人的心上,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閣下是誰?”陸清寒的聲音依舊平穩,可林小滿能聽出其中難以察覺的緊繃,握劍的指節已微微泛白。
黑袍人——或許該稱他淩霄劍尊——並未回答,目光越過陸清寒,精準落在林小滿腰間的無塵劍上,語氣裡帶著幾分懷念,又摻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斬妄……不,如今該喚你無塵了。”
他抬手,隔空一點。
無塵劍應聲出鞘,懸於半空,劍身暗紋驟然迸發熾烈光芒——那光芒不再是往日的溫潤柔和,而是淩厲如鋒、銳不可當,仿佛能斬斷世間一切虛妄的熾白。
劍靈虛弱卻激動的聲音在林小滿腦海中炸開:“主……主人……?不……不對……這氣息……既熟悉,又陌生……”
“好久不見,老友。”淩霄劍尊對著無塵劍開口,語氣溫和得像是與久彆重逢的故人閒話,“三千載歲月,辛苦你了。”
無塵劍劇烈震顫,劍鳴聲從清越轉為悲愴,似在哭訴三千年的孤寂,又似在質問那段塵封的過往,聲聲泣血,聽得人心頭發緊。
林小滿強撐著站直身體,掌心攥得發白:“前輩……您當真就是淩霄劍尊?”
這是最關鍵的疑問。青玉劍君曾言,淩霄劍尊三千年前便已坐化,劍心碎裂,神魂俱滅。眼前之人,真的是那位傳說中的劍尊嗎?
“是,也不是。”淩霄劍尊的回答玄妙難解,“三千年前的淩霄,確實已死。如今的我……是他的執念所化,卻又不止是他。”
他的目光轉向林小滿背後的歸真劍,語氣多了幾分嘲弄:“青玉竟將傳承托付於你?他果然……還是這般天真。”
“青玉劍君托付傳承,是為了讓劍道薪火不滅。”林小滿握緊歸真劍,指尖冰涼,“前輩為何執意阻攔?”
“阻攔?”淩霄劍尊似是笑了——即便隔著麵具,林小滿也能感受到那份笑意,“我並非阻攔,而是……回收。”
他向前踏出一步。
這一步落下,整片樹林的陣法驟然亮起,無數血色符文從地麵升騰,在空中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巨網。網的每一個節點,都連著一柄虛幻劍影,其樣式竟與林小滿腰間的十柄守劍分毫不差!
“此乃‘十方鎖靈陣’。”淩霄劍尊平靜解釋,“以十柄守劍的靈性投影為陣眼,可鎖定方圓十裡內所有與劍塚相關之物。本是為青玉所備,未曾想……等來的是你。”
他頓了頓,語氣添了幾分玩味:“不過也罷。你既繼承了青玉的傳承,又攜著無塵……倒省了我不少功夫。”
話音落,陣法轟然運轉。
林小滿感到一股無形巨力拉扯著自己——不,是拉扯著歸真劍與無塵劍!兩柄劍仿佛被磁石吸附的鐵塊,拚命想要掙脫她的掌控,朝著淩霄劍尊飛去。她咬緊牙關,傾儘殘存靈力死死攥住劍柄,可這抵抗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麵前,渺小得如同蚍蜉撼樹。
陸清寒果斷出手。
他並未攻擊淩霄劍尊——那無異於以卵擊石。他一劍劈向地麵的陣法符文,冰藍色劍氣如瀑布傾瀉,所過之處,血色符文紛紛凍結、碎裂。可陣法太過龐大,他破壞的速度,遠不及符文再生的速度。
“年輕人,劍意尚可。”淩霄劍尊甚至未曾看他一眼,隻是隨意抬手一點,“可惜,太嫩了。”
一道漆黑劍氣自他指尖激射而出,速度快到超越視覺捕捉。陸清寒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劍氣便穿透了他布下的所有防禦,狠狠撞在胸口!
“噗——!”
鮮血噴湧而出,陸清寒的身體向後倒飛,重重撞在樹乾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冰藍色劍意瞬間潰散,長劍脫手落地,劍身爬滿細密的裂紋。
“師兄!”林小滿失聲驚呼,想要衝過去,卻被陣法牢牢禁錮在原地,寸步難行。
小獸從她肩頭躍下,擋在陸清寒身前,對著淩霄劍尊齜牙低吼,額頭第三隻眼再度睜開,七彩光芒蓄勢待發,卻難掩眼底的焦灼。
“劍塚靈獸?”淩霄劍尊終於瞥了小獸一眼,語氣多了幾分興味,“青玉倒是養了個有趣的東西。可惜……跟錯了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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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隨手一揮,一股無形力量便將小獸禁錮在原地。任憑小獸如何掙紮嘶吼,都無法撼動分毫,隻能眼睜睜看著陣法步步緊逼。
差距太大了。
這已不是金丹與元嬰的境界之差,而是凡人與神明的雲泥之彆。淩霄劍尊甚至未曾認真出手,僅憑隨意一指一揮,便瓦解了兩人一獸的所有抵抗。
絕望如潮水般湧上林小滿心頭。她看著陸清寒慘白的臉色,看著小獸憤怒卻無力的掙紮,看著手中一點點脫離掌控的雙劍……
不。
絕不能就此認輸。
青玉劍君將傳承托付於她,不是讓她在此束手就擒;阿秀最後的眼淚告訴她,有些執念該放下,但有些東西,值得用生命去守護。
林小滿緩緩閉上眼睛。
她不再抵抗陣法的拉扯,反而……鬆開了緊握劍柄的手。
歸真劍與無塵劍如脫韁之馬,徑直飛向淩霄劍尊。
可就在兩柄劍即將觸及他的刹那,異變陡生!
歸真劍的七彩寶石中,三千光點同時亮起,三千道劍意——不,是三千道“願”——如洪流般湧出,卻未攻向淩霄劍尊,而是儘數湧向林小滿,與她的劍心緊緊相連。
“願劍道長存。”
“願後來者,能站在前人肩上,看得更遠。”
“願所有執念與遺憾,終有釋然之日。”
三千劍修的遺願,在這一刻與林小滿的劍心共鳴。她猛地睜開眼,瞳孔中倒映著三千星辰,周身劍意凜然,竟硬生生穩住了心神。
“前輩。”她望向淩霄劍尊,聲音平靜得不可思議,“您還記得……自己當初為何握劍嗎?”
淩霄劍尊的動作驟然停滯。
無塵劍懸在他身前三尺處,劍尖微微顫抖,似在等待一個遲了三千年的答案。
“您曾說,劍是守護之器。”林小滿一字一頓,字字清晰,“您用斬妄劍守護蒼生,斬除妖魔,救下無數性命。即便最後劍心碎裂,您也選擇以殘軀淨化斬妄,讓它化為無塵……”
她抬眸,目光灼灼:“這樣的您,為何要阻攔劍道傳承?為何要奪走他人以生命守護之物?”
淩霄劍尊沉默了許久。
樹林裡隻剩風聲嗚咽,陣法運轉的低鳴,以及陸清寒壓抑的咳嗽聲。空氣仿佛凝固了,連晨光都變得黯淡。
終於,他抬手摘下了麵具。
麵具後的臉龐,讓林小滿倒吸一口涼氣。
左半邊臉俊朗依舊,劍眉星目,輪廓分明,依稀可見當年驚才絕豔的風姿;可右半邊臉,卻早已腐朽——皮膚灰敗乾癟,眼眶空洞無物,顴骨處甚至露出森森白骨。兩種截然不同的狀態,被一道細細的墨綠色縫合線強行拚湊,猙獰而詭異。
“為什麼?”淩霄劍尊——或者說,半個淩霄——用那半邊完好的嘴唇扯出一抹扭曲的笑,“因為我也在守護啊。”
他抬手撫摸著腐爛的半邊臉,語氣冰冷:“三千年前那場戰爭,你以為……隻有魔族是敵人嗎?”
林小滿心頭劇震。
“青玉太天真了。”淩霄的聲音沉了下去,“他以為收集劍道傳承,留下希望火種,便能讓後人避開災禍。可他不知道……真正的災禍,從來不在外界,而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