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垠的海麵,呈現出一種近乎墨色的深藍。巨大的浪湧如同起伏的山巒,托舉著、又隨時準備吞噬這支在它麵前顯得渺小而倔強的艦隊。東南風持續而穩定,鼓滿了船帆,推動著船隻以驚人的速度向著東北方向疾馳。離開東萊海岸已有數日,最初還能望見的陸地輪廓早已消失在地平線之下,舉目四望,唯有天、海,以及這片在兩者之間艱難穿行的、人類力量的微小造物。
曹操站在旗艦“淩波”號的船樓之上,雙手緊緊抓住冰涼的木質欄杆,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他的胃裡依舊在翻江倒海,那股自登船第二日起便糾纏不休的眩暈與惡心,並未因時間的推移而有多少緩解。這對於習慣了縱馬馳騁、腳踏實地指揮千軍萬馬的曹操而言,是一種全新的、令人極度不適的體驗。每一次船身隨著巨浪劇烈起伏、傾斜,都讓他感覺腳下的根基在被抽離,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拋入這無儘的、冰冷的深淵。
他強忍著不適,目光竭力望向遠方。海天一色,蒼茫無際,這種脫離了陸地掌控的感覺,讓他內心深處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這敬畏並非對風浪的恐懼,而是麵對這浩渺無垠時所感到的、渺小如塵埃的震撼。
曾幾何時,他以為天下便是中原九州,是黃河兩岸,是長江南北,所思所想,無非是城池、疆土、兵馬、權謀。他以為自己見識過天地之廣——西至關中,北抵幽燕,南臨江淮,東達大海之濱。
可直到此刻,站在這顛簸的船頭,目之所及唯有翻滾的墨藍與低垂的天穹,他才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以往所爭、所謀、所見的“天下”,或許……隻是這真正天地間的一隅。這海水之下有多深?這波濤儘頭是何方?那傳說中海外有仙山,有扶桑,有更廣闊的陸地與國度,是真的嗎?
一種近乎恍惚的明悟,混雜著眩暈帶來的虛弱,衝擊著他的心神。這讓他內心深處,除了敬畏,還泛起一絲……被時代洪流裹挾前行的無力感,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超越眼前征戰的蒼茫感慨。曾幾何時,他還是那個與袁紹爭雄、意圖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梟雄,如今卻在這茫茫大海上,為另一個更強大的意誌征戰。命運之奇詭,天地之浩渺,莫過於此。
“主公,風浪大了,還是回艙歇息吧。”程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關切。他的臉色也有些發青,顯然同樣飽受顛簸之苦,但比曹操稍好一些。
曹操緩緩搖了搖頭,沒有回頭,聲音因海風的呼嘯而顯得有些飄忽,又似帶著一絲難得的迷離:“仲德……你看這海。無岸無邊,吞沒萬物。與之相比,你我半生糾纏於中原尺寸之地,攻城略地,稱王稱霸,是否……猶如井蛙窺天,夏蟲語冰?”
程昱聞言一怔,他從未聽過主公發出如此近乎哲學感慨的言語,尤其是在這軍旅之中。他穩住身形,順著曹操的目光望向那深不可測的波濤,心中也莫名觸動,低聲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人力雖有窮時,然誌可通天。主公心懷大誌,即便汪洋在前,亦是為我所用之道途,非阻隔也。”
曹操沉默片刻,嘴角扯動了一下,不知是笑還是彆的什麼情緒。他收回有些飄遠的思緒,重新聚焦於現實:“艦隊情況如何?甘興霸那邊可有消息?”
程昱鬆了口氣,回到具體事務上:“甘寧將軍遣快船來報,艦隊整體隊形保持尚可,雖有數艘運輸船因風浪稍顯滯後,但其已派艨艟前往協助拖曳,暫無掉隊之虞。據其觀測水文與星象,我等航向無誤,按此速度,再有三四日,便可望見遼東海岸。”
曹操微微頷首。儘管不喜甘寧那粗野不羈的作風,但他不得不承認,在這浩瀚無依的大海上,這位“錦帆賊”出身的將軍,才是真正的主宰。其麾下水手操船技藝嫻熟,對風向、潮汐的判斷精準老辣,整個艦隊的指揮調度雖看似混亂,實則效率極高。呂布能用此等人,並將其所長發揮於此,眼光與手段,確有過人之處。
“士卒情況呢?”曹操更關心這個。
“暈船者……十之六七。”程昱的語氣帶著一絲無奈,“嘔吐、乏力者眾,士氣難免有些低落。所幸尚未出現疫病。甘寧將軍已命各船多備清水,分發薑片、酸物緩解,並嚴令保持船艙通風。”
十之六七!這個數字讓曹操的心沉了沉。這意味著,他帶來的數萬青州精銳,在抵達戰場之前,戰鬥力已大打折扣。一旦登陸,這些手腳發軟、頭暈眼花的士卒,如何能麵對以逸待勞的遼東守軍?
似乎是看出了曹操的憂慮,程昱補充道:“主公不必過憂。甘寧將軍言,初涉深海者大多如此,待靠近海岸,風浪稍平,多數人便能快速恢複。且我軍人眾,即便折損部分戰力,依舊遠勝遼東郡兵。”
道理雖是如此,但親眼目睹麾下兒郎如此萎靡,曹操心中依舊焦慮。他不再說話,隻是默默注視著那仿佛永無止境的浪濤,剛剛升騰起的對天地之大的感慨,迅速被現實的重壓所取代。再廣闊的天地,若不能踏足征服,也不過是虛妄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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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一陣粗豪的大笑聲伴隨著穩健的腳步聲從舷梯處傳來。甘寧一手拎著酒囊,一手抓著纜繩,如履平地般走了上來,海風吹得他皮坎肩呼呼作響。
“曹公!還在上麵吹風呢?怎麼樣,這大海的滋味,可比陸地上爽利多了吧?”他咧嘴笑著,露出兩排白牙,將酒囊遞過來,“來一口?驅驅寒,也壓壓那翻騰的肚子!”
曹操看著甘寧那被海風烈日雕刻得粗糙黝黑、卻充滿絕對自信的臉龐,這漢子似乎天生就該屬於這風浪之地,毫無自己對這陌生領域的疏離與敬畏。他心中那份因天地浩渺而產生的些微迷茫,竟被這粗糲的活力衝淡了些。他沒有去接那酒囊,隻是淡淡道:“有勞甘將軍掛心。艦隊安危,係於將軍一身,還望將軍謹慎。這大海……確非陸上可比。”
甘寧渾不在意地收回酒囊,自己仰頭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放心!這條海路,老子……末將雖未親自跑過遼東,但聽南來北往的老水手說過多次,錯不了!隻要風向不變,保管把您和兒郎們安安穩穩送到地方!”他走到船邊,眯眼看了看天色和遠處的海平麵,語氣稍微正經了些,“看這雲勢,後半夜可能還有一陣大風浪,不過熬過去就好了。曹公,您還是下去歇著吧,這兒有末將盯著。”
曹操看著甘寧那被海風烈日雕刻得粗糙黝黑、卻充滿絕對自信的臉龐,點了點頭,終於鬆開了緊握欄杆的手。
“那便有勞甘將軍了。”說完,在親衛的攙扶下,腳步有些虛浮地走下船樓。轉身時,他最後望了一眼那吞沒一切的深藍,心中暗忖:這世界果然比想象中更大。呂布的目光,似乎已不止於中原。那麼,我曹操的路,又該通向何方?至少眼下,要先踏平遼東。
回到狹窄卻相對平穩的艙室,曹操靠在榻上,閉目養神。耳畔是木材承受壓力發出的嘎吱聲,以及永不停歇的海浪轟鳴。他強迫自己不去想那惱人的眩暈,轉而思考登陸之後的戰局。
公孫度會如何應對?是集中兵力於襄平固守,還是分兵阻截?曹仁的陸路偏師,此刻應該已逼近遼隊,是否已成功吸引了遼東主力的注意?那“破城礌”在遼東的城牆上,又能發揮幾成威力?
千頭萬緒,在腦海中交織。他知道,這不僅是一場軍事征服,更是他曹操在呂布麾下的立身之戰。他需要一場乾淨利落的勝利,來證明自己的價值,來換取未來更大的話語權,甚至……來窺探那或許存在的、渺茫的其它可能。而方才那關於天地廣闊的驚鴻一瞥,似乎隱隱拓寬了他心中某種無形的邊界。
艦隊,在這位梟雄複雜而漸生的新思緒中,堅定不移地破開深藍色的波濤,向著既定的命運,亦向著未知的挑戰,持續前行。海途漫漫,而征途,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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