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影號”像一粒被遺忘的塵埃,滑入維度間隙的混沌洋流。這裡沒有上下左右,沒有時間流逝的實感,隻有扭曲的光帶和沸騰的能量泡沫,以及無處不在的、能撕裂尋常物質的微妙輻射。潛航艙外殼上模擬出的吸波材料貪婪地吞噬著一切可能暴露行蹤的能量信號,將其轉化為維持隱形的動力。安娜的意識與駕駛係統深度融合,每一個神經突觸都化作了感知元件,謹慎地規避著湍流和偶爾掠過的、巨大而惰性的維度碎片。
孤獨感被高度緊繃的警覺暫時壓製。在這裡,每一個微小的波動都可能意味著滅頂之災。導航者知識庫中關於間隙航行的冰冷條文此刻成了她的聖經。她摒棄了情感帶來的擾動,像一台精密的機器,計算著最優路徑。
坐標在前方閃爍,如同黑暗中的孤燈。越是靠近,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就越是明顯。並非來自某個具體的點,而是彌漫在整個背景輻射中,仿佛整個間隙本身都是一隻巨大而無情的眼睛。
她繞開一團劇烈沸騰的能量雲,眼前豁然開朗。
預想中的森嚴堡壘或猙獰基地並未出現。坐標點懸浮著的,是一個巨大的、破碎的、仿佛被強行撕裂後又勉強拚接起來的星骸網絡節點。
它龐大無比,表麵殘留著熟悉的齒輪與藤蔓紋路,但大多已斷裂、扭曲、覆蓋著某種暗淡的、類似火山玻璃的痂殼。無數斷裂的傳導管像枯萎的觸須般漂浮著,偶爾迸發出幾絲短路的電火花。它靜靜地旋轉著,死寂中透著一股悲壯和...不協調的詭異。就像一個本該徹底死亡的巨獸,被強行注入了一絲不屬於它的生機。
這太反常了。星骸網絡崩潰後,所有節點都應失去功能,逐漸消散於維度風暴中。這個節點不僅存在,其結構雖然殘破,卻保持著一種異常的...完整性?
“莉婭,掃描前方結構。”安娜保持著戒備,將掃描請求加密後發回主網絡。她需要莉婭的強大算力進行深度分析,儘管心中已充滿不信任。
回應來得很快,且異常“清晰”:“目標:星骸網絡廢棄節點‘哨兵7’。結構完整性13.7,能量讀數接近於零,無生命信號,無主動防禦係統。判定:低價值遺跡,無威脅。”
結論下得又快又絕對,符合莉婭如今的高效風格。但安娜的心卻猛地一沉。太乾淨了,乾淨得像被提前準備好的說辭。莉婭的掃描甚至沒有提及那層不祥的玻璃狀痂殼,也沒有分析其保持結構不散的原因。
盟友的渠道,徹底堵塞了。莉婭要麼是真的無法感知異常,要麼...就是選擇性地向她隱瞞。
安娜切斷與主網絡的主動連接,隻保留最低限度的被動信息接收。“夜影號”如同暗影,悄然滑向那巨大的殘骸。
靠近的過程異常順利。沒有防禦炮台,沒有能量屏障,甚至沒有自動化的清理無人機。隻有死亡般的寂靜和冰冷的輻射。
“夜影號”如同水蛛,輕輕附著在一根斷裂的巨大傳導管斷口處。安娜釋放出微觀偵察孢子——這是利用“夜影號”有限資源合成的,獨立於莉婭網絡之外。
孢子傳回的數據令人困惑。節點內部並非完全死寂。有極其微弱的能量流,沿著某些未被完全破壞的通道規律性地脈衝,模式古老而熟悉,像是...星禾家族早期使用的維護編碼。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一些艙室的牆壁上,覆蓋著厚厚一層灰白色的、菌絲狀的生物質。它們緩慢地蠕動,吸收著節點泄露的微弱輻射,並分泌出那種玻璃狀的痂殼物質,似乎在...修複?或者說,用一種異質的方式,將節點“粘合”起來。
這絕非星骸網絡或新生文明的技術。
安娜操控孢子深入。在一個應該是核心控製室的殘破大廳裡,她看到了震撼的景象:大廳中央,懸浮著一個由無數破碎屏幕和斷裂管線纏繞而成的巨大巢穴。巢穴中心,半埋著的,是一具殘缺的機械體——其設計風格與星禾零式極為相似,但更加古老、粗糙。
機械體的胸腔被破開,裡麵沒有動力核心,而是被那種灰白色菌絲徹底占據。菌絲如同心臟般搏動,延伸出的絲線連接著巢穴的每一個角落。
就在這時,那具機械體的頭部,一隻早已黯淡的光學傳感器,突然閃爍起微弱的光芒,對準了偵察孢子的方向!
一段斷斷續續、充滿雜音的信息流,強行塞入孢子的接收器,直接撞進安娜的意識:
“...警告...逃...祂在...編織...鏡花...水月...”
“...不要相信...寧靜...是...捕食者的...偽裝...”
“...搖籃曲...是...悼詞...”
“...尋找...真正的...火花...在...灰燼之下...”
信息戛然而止。機械體的傳感器徹底爆裂,內部的菌絲瘋狂蠕動,瞬間將殘骸徹底吞噬,化為一團更大的、搏動著的生物質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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偵察孢子也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碾碎。
安娜猛地收回意識,冷汗浸透了虛擬駕駛服。那信息雖然破碎,卻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瀕死前的極致恐懼和警示。
鏡花水月?捕食者的偽裝?悼詞?
她回想起穗園的完美和諧,莉婭的冰冷效率,議會的不思進取...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