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號費?不收。但得幫我種顆草莓”
三十年後的京城,變化不大。
街道還是那些街道,鋪子還是那些鋪子,隻是招牌舊了又新,人臉老了又少。唯一不變的是每年春天的“草莓歡樂節”——如今已成了京城乃至全天下最熱鬨的慶典,連江南、塞北的人都慕名而來,說“去京城沾沾喜氣,吃顆祝福草莓”。
醫館的門麵也沒變,隻是匾額從“朱北醫館”換成了“王氏醫館”,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師承朱北,初心不改”。
王富貴如今已是京城最有名的“王老大夫”。六十多歲的年紀,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每天雷打不動坐診六個時辰。徒弟收了十幾個,徒孫都開始帶徒弟了,醫館從一間擴成了三進院子,但規矩沒變:
窮人看病,分文不收,臨走還送一包“養身草莓乾”——那是萬法珠研發的,用舊神祝福過的草莓曬製,效果比普通補藥還好。
富人看病,診金隨意,但必須簽“醫者仁心承諾書”,承諾日後至少幫助三個窮人——這是朱北當年定下的規矩,王富貴一絲不苟地執行了三十年。
這天清晨,王富貴像往常一樣,天沒亮就起床,先給後院那棵已經老得需要木架支撐的蘋果樹澆水——這是師父朱北親手種的,如今是整個醫館的“精神象征”。然後去前院開門。
門一開,他愣住了。
門外站著個年輕人,約莫二十出頭,背著個簡單的行囊,風塵仆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清澈,明亮,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執著。
“王大夫,”年輕人躬身行禮,“我想學醫。”
王富貴打量他:“想學醫的人多了,我這兒每年隻收三個徒弟,今年的名額早滿了。你去彆家看看吧。”
“我不為名額,”年輕人搖頭,“我想學真正的醫道——像朱北祖師那樣,治病救人,守護人間的那種醫道。”
王富貴動作一頓。
這話,他三十年前也說過。
那時他還是個愣頭青,跪在朱北麵前說:“師父,我想學醫,不是為賺錢,是想救人。”
“進來吧。”王富貴側身,“吃早飯了嗎?”
年輕人跟著進了醫館。前院已經有不少病人在排隊——都是老病號,知道王大夫起得早,特意趕早來少排隊。
王富貴沒急著問話,先開始坐診。第一個病人是賣炊餅的老張,腰疼了半個月。
“趴那兒。”王富貴指了指診療床,手法嫻熟地按了幾個穴位,又紮了幾針。老張“哎喲哎喲”叫喚,但三針下去,臉色明顯舒緩了。
“回去每天熱敷,少扛重物。”王富貴寫藥方,“給你開點舒筋活絡的,去後麵藥房拿——阿福,給張伯拿藥,記賬上。”
年輕人默默看著。他看到王富貴看病時眼神專注,手下輕柔;看到老張拿藥時藥童真的隻是記賬,沒收錢;看到排在後麵的病人雖然焦急,但秩序井然,還有人自發維持隊伍:“彆擠彆擠,王大夫看病仔細,慢工出細活。”
看了七八個病人後,王富貴才抽空看向年輕人:“你叫什麼?從哪來?”
“晚輩林清源,從青州來。”年輕人恭敬道,“家父曾是北疆將士,三十年前受過朱北祖師的救治。家父常說,若沒有朱祖師,北疆三千將士早就瘋了,他也活不到今日。所以晚輩自幼立誌,要學朱祖師那樣的醫術,那樣的醫道。”
王富貴眼神柔和了些:“你父親是……”
“家父林大勇,當年是北疆軍的小校尉。”
“林大勇……”王富貴回憶,“我記得。師父當年治好後,他還來醫館送過一麵錦旗,上麵繡著‘神醫救三千,仁心照北疆’——那錦旗現在還在後院掛著。”
林清源眼睛亮了:“您記得!”
“當然記得。”王富貴笑了,“師父說,那麵錦旗比什麼禦賜牌匾都珍貴,因為那是用命換來的信任。”
他又看了幾個病人,才繼續說:“你想學醫道,很好。但醫道不是背幾本醫書、紮幾根針就能會的。你看到剛才那些病人了嗎?”
“看到了。”
“張伯腰疼,不隻是筋骨問題,是他兒子不孝,氣得他肝鬱氣滯,連帶傷了腰。我隻治腰,不治心,他下個月還得來。”王富貴平靜道,“李嬸失眠,是因為女兒遠嫁,思慮過度。我給她開安神藥,還得勸她‘兒孫自有兒孫福’。趙大爺咳嗽,其實是心裡憋著話不敢說——他兒子賭錢,他怕家醜外揚,生生憋出了病。”
他看著林清源:“醫者治病,治的是人。人不是機器,不是拆開修好零件就能轉。人有情,有苦,有放不下的執念,有說不出的委屈。真正的醫道,是連這些一起治。”
林清源聽得入神:“那……該怎麼治?”
“用‘意’。”王富貴指了指自己的心,“醫者,意也。你要先理解病人的‘意’,感受他的痛苦,體會他的無奈,然後用自己的‘醫者之意’去溫暖、去疏導、去給予希望——就像我師父當年那樣。”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正說著,後院傳來一陣喧鬨。
萬法珠——如今該叫萬婆婆了——拄著拐杖走出來,手裡拎著個籃子,籃子裡是剛摘的草莓。八十多歲的人了,精神頭還足,嗓門依舊洪亮:
“富貴!草莓熟了!今年的第一批!趕緊給病人們分分,沾沾喜氣!”
王富貴趕緊起身:“師姑您慢點,彆摔著。”
“摔不著!”萬法珠把籃子往桌上一放,看了眼林清源,“這小夥子誰啊?新收的徒弟?”
“想學醫的,青州來的。”王富貴介紹,“林清源,這是萬師姑,我師父的師妹——醫館的草莓都是她種的,天下獨一份。”
林清源連忙行禮。
萬法珠打量他幾眼,從籃子裡挑了顆最大的草莓遞過去:“嘗嘗。吃了再說想不想學醫——學醫苦著呢,沒點甜頭撐不下去。”
林清源接過草莓,咬了一口。
然後,他愣住了。
那不是普通的甜。是一種從舌尖蔓延到四肢百骸的、溫暖的、充滿生機的甜。仿佛整個人都被洗滌了一遍,連趕路多日的疲憊都消散了。
“這……這是什麼草莓?”
“舊神祝福過的。”萬法珠得意,“你腳下這片地,三十年前埋了顆‘醫道真意種子’。現在整個醫館的地脈都浸透了醫道精神,種出來的草莓自然不一樣。”
她頓了頓,看向王富貴:“對了,富貴,算算日子,是不是快到‘六十年之約’了?”
王富貴神色一肅:“還有三個月。”
“舊神該醒了。”萬法珠看向冷宮方向——那裡如今是“京城草莓培育基地”,由朝廷直接管轄,嚴禁任何人為改造品種,“這次……得準備好。雖然師父種了種子,但六十年過去,人間變成啥樣,誰也不知道。”
林清源聽得雲裡霧裡:“舊神?六十年之約?”
王富貴簡單解釋了幾句。林清源聽完,眼睛瞪得老大:“所以……朱北祖師不僅治病救人,還跟上古邪神簽了‘快樂供養協議’?”
“可以這麼說。”王富貴笑了,“師父常說,醫者眼裡沒有‘邪神’,隻有‘需要治療的患者’。舊神餓了,就給它換個食譜;它孤獨,就陪它聊天;它不懂人間,就教它感受——這就是醫道。”
林清源深吸一口氣,忽然跪下:
“王大夫,請收我為徒!我不怕苦,不怕累,我想學這樣的醫道——能治病,能治心,能治天地的那種醫道!”
王富貴看著他清澈的眼睛,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的自己。
也看到了師父朱北當年,看著跪在麵前的自己時,那種欣慰又鄭重的眼神。
“收你可以。”王富貴說,“但規矩得守。第一年,不學針不學藥,先學‘看’——看人生百態,看苦樂悲歡,看什麼是真正的‘病’。第二年,學‘聽’——聽病人的每一句話,聽話裡的委屈、恐懼、希望。第三年,才學‘治’。”
“弟子願意!”林清源磕頭。
“還有,”王富貴補充,“每天早上,先去後院給蘋果樹澆水,跟樹說說話——那是師父種的,它聽得懂。每個月,去‘初心堂’抄一遍《醫道初心誓言》。每半年,去最窮的村子義診一個月,管吃管住,不收錢。”
“弟子遵命!”
萬法珠在一旁笑眯眯地看著,又遞了顆草莓給林清源:“多吃點,以後苦日子長著呢。”
三個月後,六十年之約的日子到了。
此時的京城,已經和六十年前大不相同。街道更寬,樓宇更高,馬車變成了“蒸汽機車”——這是工部新研發的,燒煤的,跑起來“哐當哐當”響,冒黑煙。百姓的生活好了很多,但笑容……似乎少了些。
大家都很忙。忙著賺錢,忙著晉升,忙著讓孩子考功名。連“草莓歡樂節”都變得有點……流程化了。朝廷有專門的“節慶司”負責,什麼時候放煙花,什麼時候遊行,什麼時候喊口號,都有嚴格規定。快樂成了“任務”,笑容成了“表演”。
王富貴站在醫館後院,看著那棵老蘋果樹,憂心忡忡。
林清源這三個月進步很快。這孩子有天分,更重要的是有顆純粹的心。他每天給蘋果樹澆水時真的會跟樹聊天,說今天看了什麼病人,有什麼感悟;去義診時不怕臟不怕累,給窮苦老人洗腳換藥,比親孫子還細心。
但王富貴擔心的不是徒弟,是舊神。
這六十年來,人間變化太大。焦慮多了,快樂少了;算計多了,真誠少了;效率高了,溫情少了。舊神醒來,嘗到的“意念大餐”,還會是當年的味道嗎?
“師父,”林清源端茶過來,“您彆太擔心。朱祖師不是埋了‘醫道真意種子’嗎?舊神應該能嘗到那個味道。”
“種子是種子,但種子也需要土壤。”王富貴歎氣,“如果人間這片‘土壤’變了質,種子再頑強,開出的花也會變味。”
正說著,玄真子來了。
老道士如今九十多歲,但精神矍鑠,走路不用拐杖——他說是吃了太多祝福草莓,地脈精華撐的。他這三十年一直在各地遊走,記錄人間的“快樂變化”,寫成了一本《人間喜樂考》。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情況不妙。”玄真子開門見山,“我這三十年走了十七個省,發現真正的、自發的快樂,越來越少。現在連孩子笑,都要看場合、看對象、看‘是否得體’。歡樂節上的笑容,七成是裝的——因為朝廷有‘快樂指數考核’,笑不出來要扣俸祿。”
王富貴皺眉:“這麼嚴重?”
“更嚴重的是醫道。”玄真子沉聲道,“現在很多年輕醫者,學醫不是為了救人,是為了‘鐵飯碗’。太醫院的入職考試,考的是背誦、是規矩、是‘如何不得罪權貴’,而不是‘如何治好病人’。你師父當年種下的‘醫道真意種子’……可能真的需要澆水了。”
三人沉默。
許久,王富貴說:“舊神今晚子時醒。按照約定,我們要辦‘草莓歡樂節’給它接風。但現在的歡樂節……它能嘗到快樂嗎?”
“嘗不到也得辦。”玄真子道,“而且,我們得給它加點‘料’。”
“什麼料?”
“真正的快樂。”玄真子眼中閃過光,“你師父當年說過,快樂不怕少,怕沒有。哪怕隻有一點點真心的笑,對舊神來說都是美味。所以我們今晚——不靠朝廷,不靠流程,就靠我們自己,還有那些還記得真正快樂的人,辦一場‘小而真’的歡樂節。”
林清源舉手:“我可以叫我義診時認識的鄉親們!他們雖然窮,但笑得很真!”
萬法珠從廚房探出頭:“我把珍藏的‘初代祝福草莓’都拿出來!那是舊神最喜歡的味道!”
王富貴笑了:“好。那咱們就——辦一場屬於醫館的,小小的,真誠的歡樂節。”
子時將至。
朝廷辦的“官方歡樂節”在朱雀廣場進行,鑼鼓喧天,煙花璀璨,萬人齊跳“標準化草莓搖”——動作整齊劃一,笑容弧度統一,像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
而醫館後院,則是另一番景象。
來了不到一百人——有林清源義診時認識的窮苦鄉親,有王富貴治過的老病人,有萬法珠草莓園的老幫工,有玄真子遊曆時結交的真心朋友。大家圍坐在蘋果樹下,中間生了一堆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