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薩滿走的那天,臘月十八,天冷得能把人鼻子凍掉。他活了九十七歲,守著這個窩在山坳裡的村子整整七十年。人們都說,他是山神爺在人間的耳朵和眼睛。
死得倒也安詳。午後坐在炕頭抽完一袋煙,說困了要眯會兒,這一眯就再沒醒來。臉上還帶著笑,皺紋舒展開,像是夢見了什麼好事。按規矩,薩滿過世要停靈三天,讓魂靈慢慢脫離肉身。靈堂設在村東頭的老祠堂,香火日夜不斷。
就在老薩滿去世的當晚,怪事開始發生。
一、山腳的李大個
最先看見的是李大個。他是個采參人,四十出頭,膽大如鬥。那天傍晚,他惦記著埋在老林子裡的幾個陷阱,想趁夜去瞧瞧有沒有逮著狐狸。剛走到北山腳,就看見個人影從林子裡走出來。
月亮還沒爬上來,隻有雪地反著微光。那人影走得飛快,不像老人,倒像個小夥子。等走近了些,李大個倒吸一口涼氣——是老薩滿!
老薩滿穿著他那身褪了色的靛藍棉袍,頭戴鹿皮帽,手裡拄著那根磨得油亮的紫椴木拐杖。可怪就怪在,平日裡老薩滿走路總要拄著拐杖一步三晃,這會兒卻健步如飛,雪地上隻留下淺淺的腳印。
“薩滿爺?”李大個試探著喊了一聲。
那人影轉過頭來——千真萬確,就是老薩滿的臉,皺紋像老樹皮一樣深刻。他衝李大個點了點頭,嘴角似乎還帶著笑,然後繼續往東走,轉眼就消失在樺樹林後。
李大個愣在原地,渾身汗毛倒豎。他分明記得,下午親眼看見老薩滿的遺體被抬進祠堂,這會兒應該正躺在靈堂裡!他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齜牙咧嘴——不是夢。
寒風刮過山腳,吹得枯枝嗚嗚作響,像是什麼東西在哭。李大個再不敢往林子裡去,扭頭就往回跑,跑得棉襖裡全是冷汗。
二、河邊的孫寡婦
差不多同一時辰,住在村西頭的孫寡婦也看見了。
孫寡婦今年五十二,丈夫十年前進山遇了熊瞎子,連個全屍都沒留下。從那以後,她每晚都要去河邊給丈夫燒點紙錢,說怕他在那邊缺錢花。這天晚上也不例外,隻是風特彆大,劃了三根火柴才點著紙錢。
紙灰被風卷起,打著旋兒往河麵上飄。孫寡婦眯著眼抬頭,突然看見河對岸有個人在走。
月亮這時候剛露出半張臉,清冷冷的月光灑在冰封的河麵上。那人從上遊走來,沿著河道,走得又快又穩。孫寡婦揉了揉眼睛——河麵有兩裡寬,可不知怎的,她看得一清二楚。
是老薩滿。
他還穿著夏天那件麻布褂子,敞著懷,露出乾瘦的胸膛。這大臘月天,河麵上溫度少說有零下三十度,可老薩滿像是完全感覺不到冷,步伐輕快得像在春日裡散步。
更怪的是,他腳下明明是冰麵,卻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踩在落葉上。孫寡婦記得,老薩滿生前最疼她,丈夫死後,老人家常悄悄在她家門框上掛一包山蘑、兩隻野兔。
她壯著膽子喊:“薩滿爺,是您嗎?”
對岸的人影停了下來,轉向她這邊。月光下,老薩滿的臉清晰可見,他抬起手,朝孫寡婦揮了揮,然後繼續往下遊走去,身影漸漸融入夜色。
孫寡婦手裡的紙錢全掉進了火堆,火苗“呼”地竄起老高。她癱坐在雪地上,好半天才爬起來,跌跌撞撞往村裡跑。
三、村口的二嘎子
最邪乎的目擊發生在村口。
二嘎子是個十七歲的小夥子,在鎮上讀高中,放假回來幫忙。他根本不信這些神神鬼鬼的事,總說那是“封建迷信”。老薩滿去世,他也隻是跟著大人去鞠了個躬,心裡還嘀咕這儀式太老舊。
晚上十點多,二嘎子偷偷溜出家門——他跟鄰村的姑娘約好了在村口老槐樹下見麵。剛到地方,就看見樹下站著個人。
“小芳?”二嘎子輕聲喚道。
那人轉過身來,二嘎子嚇得往後跳了一大步——哪裡是小芳,分明是老薩滿!
老薩滿就站在槐樹下,仰頭看著光禿禿的樹枝。他今晚穿了件從沒見過的衣裳,像是用各種獸皮拚成的,頭上還插著幾根羽毛。最讓二嘎子頭皮發麻的是,月光透過樹枝照下來,老薩滿腳下竟然沒有影子。
“你、你……”二嘎子話都說不利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