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極冰蓋在呻吟。
不再是萬年寒冰的沉默,而是如同垂死巨獸胸腔裡傳出的、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巨大的冰架在無聲中崩解,數億噸重的冰山轟然墜入漆黑的海水,激起百米高的黑色巨浪,如同地獄之門開啟時的咆哮。冰層深處,被封凍了億萬年的遠古氣息,正隨著融化的冰水,如同被喚醒的幽靈,絲絲縷縷地滲入這片極寒之地的空氣。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腐朽金屬、遠古塵埃和某種冰冷有機物的詭異氣息,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吞咽凝固的曆史。
“——警告!冰架b15完全崩解!海嘯波及範圍……擴大至麥克默多海峽!重複,擴大至麥克默多海峽!”刺耳的警報聲在臨時搭建的南極科考站內回蕩,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尖利。應急燈慘白的光線下,科學家們臉色慘白,死死盯著監測屏幕上那不斷擴大的、代表冰架崩塌的紅色區域,以及洶湧撲向海岸線的黑色海嘯巨浪。
“……遠古病毒……活性檢測……陽性!”一個病毒學家失聲驚呼,手指顫抖地指向另一塊屏幕。屏幕上,複雜的分子結構模型瘋狂旋轉,一個由扭曲的蛋白質外殼和詭異核酸鏈構成的病毒結構,正被標記為“未知遠古病原體”,旁邊一行刺目的紅字不斷閃爍:“空氣傳播效率:87.3……僅對非共生體生命體有效……”
“共生體免疫……”艾琳娜·桑托斯站在科考站巨大的觀察窗前,望著窗外那片正在崩塌的白色地獄,喃喃自語。她剛剛從巴黎的毒雲奇跡中抽身,又被聯合國緊急征調至這南極前線。巴黎的矽基呼吸和納米修複帶來的希望,在這片被遠古病毒籠罩的冰原上,顯得如此脆弱。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小臂——那裡,在為救窒息兒童接受共生體移植後,皮膚下依舊殘留著淡淡的、如同葉脈般的淡藍色紋路。正是這些紋路賦予了她對劇毒環境的免疫,此刻,也成了她在這片死亡之地唯一的護身符。
“艾琳娜醫生!”一個年輕的助手驚恐地跑過來,防護麵罩下滿是冷汗,“麥克默多站……通訊……中斷了!他們……他們沒來得及……注射共生體疫苗……”
艾琳娜的心猛地一沉。麥克默多站,那是南極最大的科考基地,數百名非共生體科學家和工作人員……她猛地望向監測屏幕上那代表海嘯的黑色巨浪,它正以摧枯拉朽之勢,撲向麥克默多站所在的沿海區域。屏幕上,代表麥克默多站的光點,在海嘯巨浪撲上的瞬間,驟然熄滅。
死寂。隻有冰層持續崩解的轟鳴,如同喪鐘。
“……全完了……”一個老科學家癱坐在椅子上,聲音空洞。
就在這時,科考站深處,一個被厚重的鉛門和多層能量護盾封鎖的隔離區裡,一個微弱卻清晰的聲音,穿透了絕望的喧囂。
“……光……墓……”
聲音很輕,帶著孩童特有的清脆,卻又仿佛蘊含著某種穿透時空的穿透力。艾琳娜猛地轉身,目光如炬,穿透層層防護,投向隔離區深處。那裡,在特製的生命維持艙內,盲童小林翼靜靜地懸浮著。他瘦小的身體被淡藍色的共生體能量場包裹著,如同沉睡在琥珀中的精靈。他依舊緊閉著雙眼,但此刻,他的眉頭緊鎖,嘴唇無聲地翕動著,仿佛在努力捕捉著某種隻有他能“聽”到的聲音。
“……坐標……在……光裡……”小林翼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清晰了幾分,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感,“……月亮……背麵……很冷……很暗……但……有光……”
艾琳娜的心臟狂跳起來。光墓?坐標?月亮背麵?這……這和盤古號艦長艙裡發現的艾斯特拉日誌,和巴黎女孩眼中浮現的星圖碎片……難道……她猛地衝向隔離區的控製台,手指在複雜的晶體按鍵上飛快操作,調出小林翼的生命體征監測數據和腦波圖譜。
“——星核共鳴指數……異常飆升!”負責監測的科學家驚呼,“……腦波……出現前所未有的……拓撲學結構!這……這不像人類腦波!更像……更像……”
“更像星核本身的能量波動!”艾琳娜接過了他的話,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她看著監測屏上那瘋狂跳躍的、如同繁星般複雜的腦波圖譜,那圖譜的拓撲結構,竟與之前張教授展示的共生體神經雲網絡核心結構,有著驚人的相似!小林翼……這個在東京地鐵廢墟中被她救出的盲童,這個被星核藍光選中的孩子……他此刻,正在與星核進行著前所未有的深度共鳴!他“聽”到的,是星核的低語!他“看”到的,是星核記憶中……關於光墓坐標的碎片!
“……記錄!全部記錄!”艾琳娜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決絕,“小林翼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個音節!還有他的腦波圖譜!全部同步傳輸給聯合國量子計算中心!讓他們立刻破譯!”
“——是!”助手們立刻行動起來。
隔離區內,小林翼懸浮在能量場中,眉頭舒展了一些,仿佛捕捉到了更清晰的信號。他的嘴唇翕動得更快,聲音也變得更加連貫,帶著一種奇異的、如同古老咒語般的韻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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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色的……塵埃……落下來……像星星的碎片……它們……在說話……在指路……”
“……光墓……不是墳墓……是……燈塔……是……鑰匙……”
“……坐標……在……月亮的……傷疤裡……那裡……藏著……艾斯特拉的……眼淚……”
“……熵獵者……怕光……怕……希望……怕……我們……找到……回家的路……”
小林翼的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穩定,仿佛他不再是那個脆弱的盲童,而是成為了星核意誌的代言人,成為了連接地球與宇宙深處的……橋梁。他皮膚下,那些淡藍色的星核藍光紋路,此刻正隨著他的話語,有節奏地明滅閃爍,如同在呼吸,如同在歌唱。
而在遙遠的聯合國量子計算中心,超級計算機“盤古之芯”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著。小林翼的話語,他那獨特的腦波圖譜,以及之前從巴黎女孩眼中捕捉到的星圖碎片,從共生體神經雲中解析出的能量拓撲結構……所有數據如同洪流般湧入“盤古之芯”的量子核心。無數量子比特在超導電路中瘋狂碰撞、糾纏、計算,構建著超越人類想象的宇宙模型。
“——拓撲結構匹配!完成!”首席科學家的聲音因激動而變調,響徹在指揮中心,“……小林翼的腦波圖譜、共生體神經雲核心結構、巴黎女孩眼中的星圖碎片……三者完美重合!形成了一個……指向性的……宇宙坐標!”
巨大的全息投影瞬間在指揮中心展開。投影的核心,是那顆蔚藍色的地球。地球的軌道上,灰色的月球緩緩旋轉。投影瞬間拉近,聚焦於月球永遠背對地球的那一麵——那片被無數隕石坑覆蓋的、被稱為“黑暗之海”的荒涼區域。在全息投影的強化下,一個巨大、深邃、邊緣極其規則的環形山,如同月球表麵一道猙獰的傷疤,清晰地顯現出來。環形山的中心,一個極其微小的、卻散發著純粹而熾烈白光的點,如同黑暗宇宙中一顆不滅的星辰,正在閃爍!
“——坐標鎖定!月球背麵,南極艾特肯盆地深處,‘靜海環形山’核心!能量特征……與艾斯特拉文明遺跡高度吻合!”首席科學家猛地指向那個閃爍的白光點,“……這就是……光墓坐標!”
指揮中心瞬間爆發出震天的歡呼!無數科學家、官員、軍人激動地擁抱、流淚。盤古號在地核的生死未卜,巴黎毒雲的絕望,南極冰蓋的崩塌……所有的壓抑和恐懼,在這一刻,被這來自宇宙深處的坐標點燃的希望,瞬間衝散!
“——立刻通知盤古號!無論他們是否成功融合星核,這個坐標……是他們唯一的退路!也是我們……對抗熵獵者的……關鍵!”聯合國秘書長聲音嘶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力量。
然而,就在這希望點燃的瞬間,一個被遺忘的角落,一個被塵封的秘密,也隨著這坐標的揭示,悄然浮出水麵。
在盤古號巨大的艦體深處,在艦長艙那個被嚴密封鎖的暗格裡,那卷由奇異晶體構成的艾斯特拉日誌,在“盤古之芯”破譯光墓坐標的瞬間,仿佛被注入了新的能量,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如同小型恒星般的熾烈藍光!藍光穿透厚重的金屬艙壁,瞬間照亮了整個艦長艙!
盤古號艦長,一個麵容剛毅、眼神如同鋼鐵般堅毅的中年男人,此刻正站在艦橋巨大的觀察窗前,死死盯著窗外那瘋狂旋轉、吞噬一切的星核能量漩渦。反熵引擎的融合已進入最關鍵、最危險的階段,盤古號龐大的艦體在能量風暴中劇烈震顫,仿佛下一秒就要徹底解體。艦長的心,如同被放在烈火上炙烤。就在這時,那來自艦長艙的熾烈藍光,如同冰冷的刀鋒,瞬間刺入他的感知!
“——日誌?!”艦長猛地轉身,臉上血色儘褪。他記得這卷日誌的禁忌!記得上麵蝕刻的那些關於“熵獵者”的、足以摧毀人類所有勇氣的冰冷文字!他猛地衝向艦長艙,厚重的艙門在他權限指令下瞬間開啟。
艙內,那卷晶體日誌懸浮在空中,散發著刺目的藍光。日誌表麵,那些原本靜止的艾斯特拉文字,此刻如同活物般瘋狂流動、重組!一行行新的、更加冰冷、更加絕望的文字,在藍光中如同烙印般浮現:
“……坐標……已現……光墓……即戰場……”
“……熵獵者……非生命……乃……宇宙之癌……以……文明之熵……為食……”
“……它們……嗅到了……坐標的……光芒……正在……趕來……”
“……艾斯特拉……方舟……非唯一……逃亡者……宇宙中……無數文明……皆在……奔逃……”
“……光墓……非希望……乃……陷阱……乃……誘餌……乃……熵獵者……精心布置的……饕餮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