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時分，鳳昭陽正在用膳，宮令大侍劉恭言悄步近前，低聲稟報：“陛下，永延宮傳來消息，太上皇侍請您午膳後得空過去一趟。”
鳳昭陽聞言，執箸的手微微一頓，心裡忍不住歎氣。隨即簡單用了些膳食，起駕前往永延宮。
永延宮內藥香與檀香交織，太上皇侍正坐在椅子上，看著宮人布菜。見鳳昭陽進來，他露出慈和的笑容，招手讓她坐到身旁。
“昭陽來了，陪父君再用些湯羹。”鳳昭陽坐下後，太上皇侍親手為她盛了半碗火腿鮮筍湯。
“哀家聽聞，這十來日，你多是召幸霽月殿、絳雲宮這些舊人相伴？”
鳳昭陽接過湯碗，笑了笑：“還是父君消息靈通。驚鴻和鎖闕性子穩當，兒臣處理朝務煩心時，與他們說說話能靜心。”
太上鳳君用銀箸夾了塊清蒸鰣魚放入她碟中，“舊人知心，固然是好。隻是……”他略作沉吟，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些許無奈。
“新人入宮也有些時日了，總不能太厚此薄彼。陛下若一味冷落，隻怕寒了人心，也易生怨懟。尤其是你舅舅家的南燭那孩子，你總得顧及安國公府的臉麵，還有你舅舅的臉麵。你母親在時，最是看重父家，你舅舅這些年也一直兢兢業業……”
鳳昭陽垂眸撥弄著碟中魚肉，“蕭南燭……性子是活潑了些，隻是略顯浮躁，還需磨礪。”她刻意避開了“舅舅”這個親昵的稱呼。
“年輕兒郎，難免氣盛。你是皇帝，雨露均沾是帝王之道。”太上鳳君語重心長。
“即便不召侍寢，午後去坐坐，賞些文房玩物，便是恩典。免得讓人以為陛下偏心，平白惹出是非。”
他歎了口氣，又道，“前些時候，哀家讓你彆總往椒凰殿跑，多看看後宮其他人。你倒好，轉頭隻盯著驚鴻和鎖闕。鳳君那兒是該敬重，可你也彆做得太明顯，反倒讓沉璧那孩子難做。”
鳳昭陽沉默片刻，指尖在湯碗邊緣輕輕摩挲。安國公是她的親舅舅，也是太上鳳君她的父親）的弟弟，這層血緣關係確實讓蕭南燭的處境更為特殊。
冷落他，不僅關乎後宮平衡，更直接牽動著前朝母親族人的心。
她終是點頭：“父後思慮周全，兒臣明白了。今晚便抽空去看看南燭。”一想到雲鎖闕就頭疼，蕭南燭是他宮裡的人。
太上鳳君見她聽勸，臉上笑意更深，又親自為她布了幾樣點心。
鳳昭陽陪坐兩刻鐘，方才起身離去。
返回紫寰宮的路上，鳳昭陽望著宮道上明晃晃的日頭，目光微沉。
想起蕭南燭那雙灼灼逼人、帶著野心和期待的眸子，她頭疼的揉了揉太陽穴。
午後——
鳳昭陽正批閱著堆積如山的奏章。朱筆劃過紙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當她翻開下一本奏折時，目光驟然一凝。
這是一道來自恪親王鳳昭雲的請安折子。字跡恭謹，言辭懇切，先是照例問候聖安，隨後筆鋒一轉，懇請陛下恩準，允其在中秋佳節前返京朝覲，以全姐妹之情，共敘天倫。
鳳昭陽的指尖無意識地收緊，捏皺了奏折的一角。鳳昭雲，她名義上的妹妹，實則是已故端太貴君所出，與她同母異父。
當年端太貴君寵冠後宮，鳳昭雲也曾是太女之位最有力的競爭者。若非當年那場風波……母皇也不會盛怒之下將鳳昭雲遠遣封地，並嚴令無詔不得回京。自己登基以來，也始終未曾鬆口允她歸來。
殿內寂靜，唯有更漏滴答。
鳳昭陽沉默良久，終是擱下朱筆，沉聲道：“劉恭言。”
宮令大侍劉恭言應聲近前：“陛下有何吩咐？”
“去請怡親王鳳昭慧過來一趟。”鳳昭陽的聲音聽不出情緒。鳳昭慧是她一父同胞的親妹妹，由太上鳳君所出，與她關係最為親厚。
不多時，怡親王鳳昭慧便快步走入殿中。她相貌與女帝有幾分相似，但眉宇間更顯溫婉靈動。
“皇姐召我，可是有什麼煩心事？”她笑著行禮後，便在一旁坐下。
女帝將那道奏折推到她麵前，並未多言。
怡親王拿起折子快速瀏覽，笑容漸漸收斂。
她放下折子，歎了口氣：“皇姐，昭雲她……離京也確實多年了。中秋團圓之節，她想回來，也是人之常情。”
她觀察著女帝的神色，小心措辭，“她畢竟是母皇的血脈，若一直拒之千裡，恐惹朝野非議，說陛下不夠寬仁。況且，她母親端太貴君一族在朝中尚有影響……”
女帝冷哼一聲，目光銳利地掃過怡親王。“寬仁？朕若不夠寬仁，她還能安穩地在封地做她的親王？”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影顯得有些冷硬，“你當朕不知她為何偏偏選在中秋前上書？不過是仗著佳節將至，試圖以親情裹挾罷了。”
怡親王走到她身邊，低聲道：“皇姐，我知你心有芥蒂。但時過境遷，她或許真的已放下了執念。畢竟……如今皇姐帝位穩固，天下歸心，她還能掀起什麼風浪？一直不讓其回京，反倒顯得皇姐還在忌憚她似的。”
怡親王頓了頓，聲音更輕，“而且，有些舊事，牽扯的不止是你們姐妹，還有……皇姐夫。一直僵著，對誰都不好。”
“皇姐夫”三字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鳳昭陽心中漾開漣漪。
她閉上眼，眼前仿佛閃過許多年前，那個溫潤少年站在梅樹下，眉眼間帶著淡淡憂色的模樣。
那段塵封的往事，終究是橫亙在姐妹之間，也牽連著那個人的一根刺。
良久，鳳昭陽緩緩睜開眼，眸中情緒已然平複。
她走回禦案前，重新提起朱筆，在那道請安折子上批下一個蒼勁有力的“準”字，並附上一行小字：“著恪親王鳳昭雲，於中秋前抵京朝覲。”
寫完後，她將折子遞給劉恭言。“發還恪親王封地。”
“是。”劉恭言恭敬接過，退下。
怡親王見狀，臉上露出釋然的笑容。“皇姐聖明。”
鳳昭陽臉上卻無甚喜色，隻淡淡道：“但願她此番回京，真如你所言，隻是為全姐妹之情。”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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