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簾掀開,先探出一隻踩著雲紋千層底官靴的腳,隨即,身著絳紫色團花蟒袍的鎮北王林隱川彎身鑽了出來。
他站定,抬眼掃了掃眼前這方家老宅,斑駁的木門,脫落的牆皮,以及門楣上那塊搖搖欲墜的舊匾。
無一不讓他那兩道精心修剪過的濃眉擰成了疙瘩。
他心頭那份感慨,此刻就像打翻了的五味瓶,酸甜苦辣鹹一齊湧上,最終隻化作喉間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這宅子,可真真是……配得上“歲月”二字。
緊接著下來的是小王爺林晟。
這位爺今日穿了身簇新的湖藍色杭綢直裰,腰間束著玲瓏玉帶,頭上戴著束發金冠,本是極風流的裝扮。
奈何他臉上那表情,像是被人強灌了三斤黃連水,從頭發絲到腳後跟都寫滿了“不情願”三個大字。
他嫌惡地瞥了眼那扇吱呀作響的大門,鼻腔裡輕輕“哼”了一聲,腳步黏在原地,半分不願往前挪。
“晟兒,莫怕,有為娘在,看哪個不開眼的敢給你氣受!”
隨著這把帶著護犢意味的嗓音,王妃蘇珮瑤也扶著丫鬟的手下了車。
她今日穿著一身石榴紅遍地金通袖襖,下係同色馬麵裙,珠翠環繞,容色豔麗,隻是那微微上挑的鳳眼裡,此刻盛滿了對眼前環境和接下來之事的鄙夷與警惕。
原本按林隱川的意思,他們父子二人前來賠個不是,將人接回府也便罷了,可蘇珮瑤哪裡放心得下?
執意跟了來,生怕她的心肝寶貝肉受了一星半點的委屈。
“杵著作甚?”
“走罷。”
林隱川收回目光,率先邁步向那破敗門庭走去。
他身後那兩隊身著玄鐵重甲的侍衛聞言,立刻如狼似虎般行動起來。
隻聽“哐當”一聲,那扇飽經風霜的木門被毫不客氣地推開,揚起一片灰塵。
侍衛們動作迅捷,如潮水自兩側湧入狹小的院落,頃刻間便雁翅排開,肅立兩旁。
這些侍衛個個眼神銳利,氣息沉穩,行動間自有股殺伐之氣,與林晟身邊那些尋常護衛相比,簡直如猛虎之於家犬,不可同日而語。
一時間,這小院竟被這股凜冽氣勢襯得愈發逼仄破落。
林隱川龍行虎步,踏入院中。
林晟和蘇珮瑤緊隨其後,母子二人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在院內掃視....
牆角瘋長的野草,石階上滑膩的青苔,屋簷下結著的蛛網……
每看一處,他們眉宇間的鄙夷便加深一分,那神情,仿佛不是踏足一處民宅,而是不慎踩進了什麼不潔之物裡。
“哈哈哈哈!”
林隱川忽然發出一陣洪亮的大笑,打破了院中的沉寂。
他目光精準地落在石桌旁站起身的柳玄素,臉上堆滿了近乎誇張笑容:
“聽聞是鎮南王家的千金到了京城,怎地不先到本王府上?”
“讓本王好好為你接風洗塵才是正理啊!”
他這番熱情洋溢,仿佛真是見到了至親侄女。
至於同坐一桌的親兒子林澈,以及他身旁姿容清麗的兒媳方清雪,則完全被他選擇性無視了,就好像他倆是背景,是空氣。
林澈倒也沉得住氣,兀自坐著,仿佛周遭一切紛擾皆與他無關。
方清雪和柳玄素卻不敢如此托大,連忙斂衽施禮。
“哎,免禮免禮!”
林隱川大手一揮,笑容可掬:
“都是自家人,何須如此客套?”
“快坐,快坐,讓本王好好瞧瞧,”
他目光落在柳玄素身上,上下打量,嘖嘖稱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