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響起，沈懷儒那清瘦儒雅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先是與調查員和王主任打了個招呼，目光才似乎不經意地掃過站在一旁的林向陽。
“沈工，您來得正好。”
主審調查員站起身，態度明顯客氣了許多，他拿起林向陽那份申訴手稿，“我們正在了解這位林向陽同學的情況，他這裡提到了一些……關於材料方麵的猜想，倒是和你們技術係統近期關注的一些方向，有點……不謀而合？”
沈懷儒接過手稿，快速瀏覽了一遍，臉上露出了恰到好處的驚訝和讚賞，他看向林向陽，目光中充滿了鼓勵：
“向陽同學，沒想到你對這些問題也有思考？雖然還很稚嫩，推導過程也有不少值得商榷的地方，但這份敢於聯想、敢於追問的勁頭，非常難得！我們搞技術工作的，有時候就需要這種跳出框框的思維。”
他的話，輕飄飄的，卻像是一把重錘，瞬間為林向陽那份“異想天開”的手稿，賦予了某種“合法性”和“價值”！
沈懷儒接著轉向調查員，語氣變得正式了些：“劉組長，關於青少年科技創新人才的培養和鑒彆，確實是個新課題。有些孩子，可能在某些方麵表現出特彆的專注和潛力，他們的知識來源或許看起來不那麼‘規範’，但其展現出的思維能力和問題意識，卻值得我們重視和保護。不能因為一些表格填寫上的疏漏，就輕易否定一個可能的好苗子。這也是區裡領導讓我們多關注的方向。”
他沒有直接為林向陽的“刊號錯誤”辯護，而是站在更高的“人才培養”和“技術創新”層麵，為林向陽的所有“異常”行為，提供了一個完美且政治正確的解釋框架！
調查員劉組長的眼神閃爍了幾下，他看了看沈懷儒，又看了看桌上那份手稿，再看了一眼臉色鐵青的王主任，心中顯然已有了決斷。
他沉吟片刻，對林向陽說道：“林向陽同學，你的情況，我們了解了。關於刊號填寫錯誤的問題，性質是嚴重的，你要做出深刻檢討！但念在你年齡尚小，求知欲強，並且……確實在技術思考上展現出一定的潛力，這次就不做進一步處理了。你的市級評選資格，暫時保留。但是！”
他語氣加重：“在參加市級評選前，你必須就表格填寫不實的問題，向學校提交一份深刻的書麵檢查！並且，確保參賽項目萬無一失，絕不能再出任何紕漏！明白嗎？”
峰回路轉！
壓在林向陽心頭的那塊巨石，隨著調查員的話音落下，轟然鬆動！
他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恭敬地低頭應道：“是！領導！我一定深刻檢討，認真準備，絕不辜負組織的信任和沈工的期望！”
王主任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臉色灰敗地坐在那裡。
沈懷儒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對調查員點了點頭：“劉組長，這樣處理很妥當，既堅持了原則，也保護了學生的積極性。”
……
走出那間令人窒息的辦公室，林向陽感覺外麵的陽光有些刺眼。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腑，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清冽。
沈懷儒在他身邊停下腳步，目光溫和地看著他，低聲道：“心思縝密，膽大心細。那份關於材料的猜想，很有意思。‘材料之事’，或許比你我想象的，牽扯更廣。以後遇到類似難題，可以直接到機械廠找我。”
說完，他拍了拍林向陽的肩膀，便轉身離開了。
林向陽站在原地，看著沈懷儒遠去的背影，心中波瀾起伏。
沈工的出現，絕非偶然。
他那句“牽扯更廣”，更是印證了自己昨夜那個大膽的猜測。
自己這步險棋，似乎走對了方向。
他不僅化解了眼前的危機，似乎還在沈工，乃至沈工所代表的某種勢力麵前，展現了更大的“價值”。
然而，就在他稍稍放鬆心神，準備回家將這個好消息告訴弟妹們時，一個熟悉而令人厭惡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林向陽。”
林向陽回頭，隻見王主任不知何時跟了出來，站在幾步之外，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死死盯著林向陽，眼神裡充滿了挫敗、怨毒，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忌憚。
“你彆高興得太早。”
王主任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冰冷的寒意，“市裡的比賽，高手如雲，規矩更多。你以為靠點小聰明和運氣就能混過去？做夢！咱們……走著瞧！”
說完，他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林向陽看著王主任消失的背影，剛剛鬆緩的心情再次蒙上一層陰影。
王主任，或者說他背後的馬科長等人，顯然不會就此罷休。市級評選，注定不會平靜。
他摸了摸胸口，那裡貼身放著那份關於“θk”材料的技術推理手稿和沈工的紙條。
“盾”的謎題隻解開了第一步，前路依舊危機四伏。
但至少，他為自己和家庭，贏得了一絲寶貴的喘息之機，並且，似乎觸摸到了一個更為龐大、也更為複雜的棋局的邊緣。
他抬起頭，望向冬日湛藍的天空，眼神漸漸變得堅定而深邃。
市級評選，他必須去。不僅要去的，還要贏得漂亮。
他要讓所有人看到，林向陽，不是那麼容易就會被擊垮的。
隻是，那個神秘的“盾”，在自己破了這“材料之局”的第一重後，接下來，又會指引向何方？那張意外出現的俄文紙片，它的源頭，究竟藏著什麼秘密？
新的謎團，伴隨著暫時的勝利，悄然浮現。
從學校那間壓抑的問詢室出來，冬日蒼白的陽光灑在林向陽身上，卻仿佛帶著一絲不真切的暖意。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葉，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清冽，卻也混雜著前途未卜的沉重。
危機暫解，但代價是他將自己投入了一個更龐大、更複雜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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