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要被紊亂光芒淹沒的“感覺”,輕輕扯動了他意識深處某個被設為“高優先級”的印記。
是“擔憂”。是對同伴的“擔憂”。
這感覺如此微弱,卻像一根細針,刺破了信息過載和規則侵蝕帶來的麻木。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上層,基石大殿平台。
艾琳不知道自己在冰冷的黑石地麵上跪坐了多久。膝蓋失去知覺,心口像破了一個洞,灌滿了從核心聖殿帶出來的、那種冰冷的寂靜。
塔格的聲音把她拉回了現實,嘶啞,但有力:“丫頭,沒時間了。”
她猛地一顫,抬起頭。塔格已經站在雪橇旁,正小心地檢查著維克多教授的狀況。獵人臉上沾著血汙和塵灰,眼神疲憊,但深處的火光沒有熄滅——那是屬於北境獵人永不放棄的韌勁。
是啊,沒時間了。陳維用自己換來的時間,巴頓、維克多、索恩用生命掙紮出來的時間。
艾琳用力撐起虛軟的身體,踉蹌著走到雪橇邊。淨化場域那層銀灰色的微光籠罩下,三個同伴的狀態似乎真的穩定了一些。維克多教授臉上的痛苦紋路稍稍平複;索恩胸膛的起伏雖然依舊微弱得可怕,但節奏似乎規律了一點;巴頓……巴頓的臉色依舊如鑄鐵般沉暗,但眉宇間那種緊繃的、仿佛在忍受無形錘擊的痕跡,似乎也緩和了些許。
“教授是自我封印,我們動不了,也不能動。”塔格快速判斷,“索恩需要能量,純粹的生命能量或者能穩定他風暴回響本源的東西。巴頓……”他看向鐵匠那寬厚的胸膛,那裡仿佛有極微弱的熱力在隱隱透出,與周圍銀灰色的淨化場域產生著幾乎無法察覺的共鳴。“他的情況最怪。陳維說他在‘鍛造’,我們能做什麼?”
艾琳跪在巴頓身邊,伸出手,懸在他胸口上方。她沒有直接觸碰,而是小心翼翼地調動起一絲鏡海回響。力量微弱,但在這裡,在這充滿古老回響痕跡和第九回響餘韻的地方,她的感知變得格外敏銳。
她“看”不到具體的景象,但能感覺到一種“過程”。在巴頓身體深處,在那片被重創的靈魂廢墟上,一點頑強的、暗紅色的“心火”並未熄滅,反而在緩慢地、固執地燃燒著。它沒有意識指引,純粹是“鑄鐵回響”的本能在驅動。它正在試圖“鍛造”什麼——不是修複肉體的損傷,那太具體,太複雜。它似乎在嘗試……“鍛造”一種“狀態”,一種能夠抵禦“竊時者”殘留侵蝕、能夠與當前惡劣環境(無論是回響之毒還是這遺跡本身的凝滯力場)共存、甚至…反製的“狀態”?
這過程極其緩慢,且充滿了凶險。就像用最後一點炭火,去加熱一塊巨大而冰冷的頑鐵,成功與否不說,炭火本身隨時可能熄滅。
“他需要‘燃料’,也需要…‘穩定的環境’。”艾琳低聲說,感受著那心火與淨化場域之間微弱的共鳴,“淨化場域在幫他穩定環境,但‘燃料’……”
她忽然想起了陳維最後那句話——“告訴巴頓,他的錘子落點很準。”
錘子…落點…
艾琳的目光猛地轉向被放在維克多教授手邊的那柄鍛造錘!巴頓從不離身的武器和工具!
她幾乎是撲過去,抓起那柄沉重的錘子。入手冰涼,但握柄處似乎還殘留著巴頓常年握持留下的、一點點難以言喻的溫熱感。她將錘子小心地放在巴頓交疊在胸前的雙手之上。
奇跡般的,就在錘子觸及巴頓雙手的瞬間——
嗡!
一股極其微弱、但清晰可辨的震動,從巴頓體內那點暗紅心火傳來!緊接著,那柄看似普通的鍛造錘,錘頭部分竟然也泛起了極其黯淡的、與巴頓心火同源的暗紅色微光!兩者之間,仿佛建立了一條無形的通道!
巴頓臉上那沉暗的鑄鐵色,似乎…極其輕微地,褪去了一絲絲。不是好轉,而是那種“僵死”感減弱了,仿佛冰冷的金屬被注入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活力。
“錘子…是他的‘錨’!”艾琳瞬間明白了,“是他‘鍛造’過程的現實支點!陳維早就知道!”
塔格眼中精光一閃:“好!那索恩呢?他的‘錨’是什麼?”
艾琳看向氣息奄奄的索恩。風暴回響者的“錨”…會是他的武器嗎?索恩的武器在之前的戰鬥中似乎損毀了……或者,是彆的什麼東西?
就在這時——
咕嚕嚕……
一陣極其輕微、近乎幻覺的聲響,從索恩腰間的一個皮質小包裡傳來。艾琳記得,那是索恩存放一些零碎私人物品的小包,之前從未有過異樣。
她小心翼翼地將小包解下,打開。裡麵沒有武器,隻有幾枚磨損的舊硬幣,一小塊光滑的鵝卵石,以及……一個巴掌大小、用某種靛青色羽毛和細銀線粗糙編織而成的、形似船錨的小小護身符。
此刻,那枚靛青色的羽毛護身符,正散發出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靛青色微光,光芒中仿佛有細小的電火花在明滅,與索恩身上那即將徹底熄滅的風暴回響氣息,產生著絕望的、試圖挽留般的共鳴。
艾琳拿起那枚簡陋的護身符,將它輕輕放在索恩心口。
沒有巴頓那邊那麼明顯的反應。但索恩那微弱到幾乎消失的呼吸,似乎…凝實了那麼一丁點。就像狂風裡即將熄滅的火星,被一隻顫抖的手,用最後一點氣息護住。
眼淚毫無征兆地湧上艾琳的眼眶。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他們還在掙紮。每一個,都在用自己最後的方式,死死抓住“活著”的繩索,不肯鬆手。
塔格默默地看著,從自己破爛的內襯裡,扯下最後一塊相對乾淨的布,沾了點水袋裡僅存的水,開始擦拭維克多教授額頭的冷汗,和索恩嘴角乾涸的血跡。動作笨拙,卻異常仔細。
“接下來怎麼辦?”他沉聲問,目光掃過四周死寂的大殿,“淨化場域不會永遠持續。我們得找路出去,或者…找到能救他們的東西。陳維說這裡是‘基石大殿’,是錨點,肯定有彆的房間,彆的…可能有用的玩意。”
艾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是的,不能隻守著。陳維付出了代價,爭取了時間,他們必須利用這時間做點什麼。她再次調動鏡海回響,這一次,不是去感知同伴,而是去感知這座大殿本身。
在淨化場域的銀灰色微光映照下,之前那些強烈而痛苦的情緒“痕跡”似乎被削弱、撫平了不少。她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大殿的結構,能量的流動……
突然,她感知到了一處“異常”。
不在那些廊柱後的通道裡,也不在遠處的黑暗側殿。那“異常”很近,就在……他們所在的這個平台區域,那根倒塌形成遮蔽的石柱根部後方,緊貼著岩壁的地方!
那裡,有一片區域的能量紋理,與周圍渾然一體的黑色石壁截然不同。更加…“有序”,更加“精細”,仿佛隱藏著一個極其隱蔽的、與大殿其他部分能量係統相連的“接口”或“控製點”!
“塔格!那裡!”艾琳指向石柱根部。
塔格立刻起身,抽出短斧,小心翼翼地走過去。他用斧柄輕輕敲擊艾琳指出的那片岩壁。
咚…咚…聲音有些空洞。
他用手摸索,粗糙的指尖很快觸碰到了一片與周圍岩石質感略有不同的區域,冰涼,略帶金屬感,上麵似乎有極其細微的凹刻紋路。
“有東西。”塔格低聲道,開始用匕首小心地刮去上麵厚重的塵埃和歲月積垢。
艾琳也走過來,掌心泛起微弱的鏡海回響光芒,照亮那片區域。
塵埃落下,露出了下麵的真容——
那不是門,而是一個鑲嵌在岩壁上的、直徑約一尺的圓形金屬板。板麵是暗沉的銀灰色,上麵蝕刻著一個複雜的徽記:中央是一個小小的、正在滴落狀的水滴形寶石圖案(與“源核”寶石形狀呼應),周圍環繞著精細的齒輪與冰晶紋路,而在最外圈,是八個極其微小、分彆代表八大回響的符號,如同眾星拱月般圍繞著中心。
在金屬板的右下角,還有一行小字,用的是那種古老的語言:
“靜滯維護通道·第七校準周期·備用入口”
下麵,是一個手掌形狀的凹陷。
艾琳和塔格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和一絲燃起的希望。
備用入口?維護通道?
這會不會是……離開這座下沉宮殿,或者通往這座“基石大殿”其他關鍵區域的路徑?
“要試試嗎?”塔格看向艾琳的手,又看向她胸前的銀質胸針——之前這胸針與這裡的門鎖有過反應。
艾琳的心臟怦怦直跳。希望就在眼前,但未知也意味著危險。萬一觸發什麼防禦機製,或者把好不容易穩定的淨化場域破壞了呢?
她握緊了胸針,又看了看昏迷的同伴,最後,目光投向下方——雖然看不見,但她知道,陳維就在下麵那片規則的深淵裡,獨自與時間和遺忘搏鬥。
沒有退路。
她將胸針取下,對準那個手掌凹陷,深吸一口氣。
“試試。”
銀質胸針靠近的瞬間,金屬板上的徽記,驟然亮起了幽藍色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