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樣東西指引他們找到了這個暫時的避難所，然後便失去了反應。它們到底是什麼？那個灰色鬥篷是誰？屬於哪個勢力？“緘默星辰會”？他們的目的又是什麼？
太多的疑問沒有答案，但一個更清晰的認知在尼克萊心中形成：這場圍繞遺跡、第九回響、靜默者起源的博弈，水比他想象得更深，參與的勢力也更多、更隱秘。秘序同盟、靜默者、“永寂沙龍”、秩序鐵冕、衰亡之吻……現在可能還要加上這個神秘的“緘默星辰會”，以及拍賣會上其他那些目的不明的競拍者。
而他們，尼克萊小隊，還有陳維、維克多教授他們，不過是這盤巨大棋局中，幾枚意外變得顯眼、因而被多方盯上的棋子。
棋子……嗎？
尼克萊灰藍色的眼睛裡，疲憊深處，閃過一絲冰冷的光芒。他輕輕握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的傷口也渾然不覺。
“頭兒……”微弱的聲音響起。
尼克萊猛地低頭，是“鷹眼”！他醒了！儘管眼睛隻睜開一條縫，臉色慘白如紙，但他確實醒了！
“彆動，節省力氣。”尼克萊立刻壓低聲音，湊近些，“感覺怎麼樣？”
“死不了……”“鷹眼”扯動嘴角，想笑，卻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嘴角又溢出點血沫。尼克萊小心地幫他擦去。“渡鴉……？”
“還在昏迷，但有呼吸。”尼克萊快速說道，“我們暫時安全，在一個廢棄甬道裡。你的肋骨可能斷了，彆亂動。”
“磐石……”
尼克萊沉默了一下，搖了搖頭，聲音低沉：“沒看到他。最後……他擋在我前麵。”
“鷹眼”閉上了眼睛，喉結滾動了一下，再睜開時，眼裡隻剩下狼一樣的狠厲和決絕。“地圖……坐標……得傳出去……”
“我知道。”尼克萊點頭，從貼身內袋裡掏出那幾張染血的殘頁，還有那個金屬筒。“這些東西，還有我們看到、聽到的……關於靜默者怎麼來的，那個‘校準輪盤’，還有艾琳傳來的警告……必須送回同盟。伊莎貝拉首席已經下了反擊令，但我們需要給他們指明方向和要害。”
他看向甬道深處，一片漆黑，不知通向何方。暗河的水聲從入口傳來，帶著陰冷的誘惑。
“等你們稍微緩過來一點，我們必須離開這裡。”尼克萊的聲音斬釘截鐵，“順著這條甬道走，找到出口，或者找到能對外聯係的辦法。‘地聽師’最後把我們的位置發出去了，同盟一定會派人來，但我們必須主動往外靠。”
“鷹眼”點了點頭，沒再說話，隻是積蓄著力氣。
尼克萊重新靠回石壁，閉上眼睛，但大腦卻在飛速運轉。伊莎貝拉的反擊令……同盟會派出誰？有多少力量？如何突破遺跡外圍現在的混亂封鎖？林恩城現在又是什麼樣子？
還有維克多教授……被“守墓人”帶去了哪裡？“永寂沙龍”……那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組織？他們的“古老契約”又是什麼？
一個個問題如同亂麻，但核心目標無比清晰：活下去，把情報帶出去，找到並支援陳維他們，救回維克多教授。
他摸了摸懷中那枚簡陋的掛墜——老煙囪給的，能感應第九回響相關力量。此刻，掛墜隻有一點點微弱的溫熱，仿佛在極遙遠的地方，有那麼一絲微光在堅持。
堅持住，小子。他在心裡默念，不知是對陳維，還是對所有陷入這片絕境的同伴。
……
秘序同盟地下總部，“靜慮室”外的指揮前廳。
這裡已不複往日的井然有序與學術氛圍。燈光被調到最亮，空氣中有新翻開的灰塵和墨跡味道。巨大的林恩城及城東遺跡區域沙盤被推到中央，上麵插滿了不同顏色的小旗和標記線。通訊節點的光球懸浮在沙盤上方，投射出不斷刷新的數據和模糊的能量波動圖。
拉爾夫·溫斯頓站在沙盤旁，金絲邊眼鏡後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但眼神卻銳利如刀，之前的那份猶豫和算計被一種破釜沉舟的冷硬取代。他手中的金屬教鞭不時點在沙盤的不同位置，語速極快地向周圍幾名核心戰鬥組長、情報分析師和後勤主管下達指令。
“……第三、第七戰鬥小組，配合‘夜鶯’最新傳遞的東北方向‘清掃’痕跡，反向滲透偵查，我要知道是誰在抹除痕跡，他們的出入口可能在哪裡。注意，對方手段專業，無回響殘留，疑似使用高端湮滅技術或虛無回響造物，危險等級暫定‘高’。”
“藥劑師和符文師團隊，全部資源向‘晨曦’狀態傾斜，優先生產戰鬥續航、傷勢穩定、抗規則汙染類藥劑和護符。庫存的‘星髓萃取液’、‘固魂香’全部啟用。”
“聯絡我們在秩序鐵冕內部還能說上話的所有人，重點是第七行動組殘部、以及任何對審判庭現行政策不滿的中層軍官。傳達信息：秘序同盟無意挑戰官方權威，當前首要目標是遏製遺跡災難蔓延、拯救幸存者、獲取解決‘回響衰減’的關鍵情報。可以共享部分非核心情報，換取有限度的情報支持或行動默許。”
“另外，”拉爾夫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眾人，“伊莎貝拉首席的‘反擊令’已下。這意味著，從此刻起，我們與靜默者，以及與任何阻撓我們達成上述目標的勢力，均處於事實上的敵對狀態。行動授權已下放至各小組長級彆，遭遇時無需請示，以完成任務和保全自身為第一優先。”
眾人麵色肅然，齊齊點頭。氣氛凝重，卻無一人退縮。
“尼克萊理事小隊的最後坐標確認了嗎？”拉爾夫轉向情報主管。
“確認了，就在哀悼鐘樓崩塌區域下方，但能量亂流和結構塌陷嚴重，精確位置難以鎖定，且檢測到多股異常能量屏障乾擾。‘地聽師’的生命印記信標在發出最後信息後已湮滅。”情報主管快速回答，“根據能量亂流走向和尼克萊理事可能獲取的線索（指向東北側後入口），建議救援隊分兩隊：一隊從已知入口強攻，吸引注意力並清理主要障礙；另一隊精銳，嘗試從東北方向‘第三方清掃者’的痕跡反向尋找可能的隱秘入口，進行滲透救援。”
拉爾夫沉吟片刻：“可以。滲透隊人選？”
“已初步擬定：由‘暗刃’負責，成員包括擅長潛行與刺殺的‘幽影’、負責高機動偵查的‘聆風’、承擔防禦與破除屏障的‘岩心’，再配備一名精通遺跡構造和能量分析的學者……”
“學者我去。”一個平靜的女聲響起。
眾人望去，隻見艾琳的助手，那位平時沉默寡言、負責整理古籍的年輕女孩——莉亞，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她臉上還帶著淚痕，眼圈紅腫，但眼神卻異常堅定，手裡緊緊抱著一本厚重的、封麵有燒灼痕跡的筆記本。“我對霍桑古董店的部分藏書，尤其是艾琳小姐和維克多教授關於古代遺跡和空間符文的筆記，很熟悉。而且，”她吸了吸鼻子，“我必須做點什麼。”
拉爾夫看著她，點了點頭：“可以。‘暗刃’，帶上莉亞。你們的首要目標是搜尋並接應尼克萊理事小隊，獲取情報；其次，儘可能探查遺跡內部現狀，尤其是陳維、艾琳、巴頓、索恩、維克多教授的下落。如有機會，可嘗試建立臨時通訊節點。記住，滲透為主，避免正麵交戰。”
一個如同影子般立在角落、全身包裹在暗色服飾中的瘦高男子微微頷首，聲音沙啞：“明白。”
“強攻隊呢？”拉爾夫問。
“由‘重錘’領隊，集結目前可動用的最強攻堅力量，包括四名中階戰鬥回響者，配備重型破障符文和強效抗汙染護符。他們將從城東墓園原入口，在秩序鐵冕封鎖線外發起佯動，若有機會則嘗試突破，主要目的是製造混亂，牽製遺跡內可能存在的敵方力量，為滲透隊創造機會。”一位戰鬥組長回答。
拉爾夫目光回到沙盤上，看著那片被標紅、代表極度危險和混亂的遺跡核心區域。
“伊莎貝拉首席呢？”有人低聲問。
“首席在穩定最高級彆的鏡海通訊節點，嘗試與可能還在遺跡內活動的艾琳小姐建立更清晰的聯係，同時……她在準備一些東西。”拉爾夫沒有詳說，但眾人都明白，那位老人所謂的“準備”，恐怕是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動用的、同盟最後的底牌之一。
“行動吧。”拉爾夫最終說道，聲音低沉而有力，“讓黑暗知道，星火雖微，亦可燎原。”
眾人迅速散去，前廳裡隻剩下設備運行的微弱嗡鳴和沙盤上光影的變幻。
拉爾夫獨自站在那裡，看著沙盤上那個代表哀悼鐘樓廢墟的黑色標記，又看了看東北方向那個代表未知第三方和可能入口的紫色問號。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沙盤中央，那被重重危險標記包圍的、代表觀測塔的微小符號上。
陳維……維克多……艾琳……巴頓……索恩……
還有尼克萊……
他推了推眼鏡，低聲自語，仿佛在詢問沙盤，又仿佛在質問命運：
“你們……究竟找到了什麼？又還能……堅持多久？”
……
觀測塔最深處，井底。
時間分身消散後帶來的短暫平靜，被上方岩壁傳來的、冰冷機械的宣告徹底打破。
暗藍色的機械複眼光芒，如同懸頂之劍，冰冷地鎖定下方。齒輪轉動的哢噠聲規律而不可阻擋，一種無形的力場開始彌漫，空氣變得粘滯，動作仿佛都要消耗加倍的氣力。
“禁止移動。抵抗，清除。”合成音再次重複，毫無情感波動。
赫伯特的手指，已經悄悄握緊了那枚一次性的低級衝擊符文石。他不知道這玩意對明顯是遺跡高級維護機製的東西能有多大作用，但坐以待斃絕不是他的風格。羅蘭的身體微微弓起，像一頭蓄勢待發的傷獸，儘管他清楚，麵對這種敵人，物理攻擊可能毫無意義。
就在這千鈞一發，雙方意誌即將碰撞的瞬間——
井底中央，那具一直沉默跪坐的玉化骸骨，頭顱極其輕微地……抬起了一絲。
不是動作，更像是一種“姿態”的微妙改變。
與此同時，骸骨懷中，那盞被時間分身“加強”過的蒼白火星，光芒內斂了一瞬，然後，一道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凝練的“空”之漣漪，無聲無息地蕩漾開來。
這道漣漪並非攻擊，也並非防禦。
它像是一把無比精準的鑰匙，或者一道特定頻率的指令。
漣漪掃過上方岩壁那些暗藍色的機械複眼。
令人驚愕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冰冷無情的機械複眼光芒，驟然閃爍、紊亂起來！齒輪轉動的哢噠聲變得急促而混亂，合成音發出斷斷續續的雜音：“指令……衝突……檢測到……最高權限……‘守護者’協議……覆蓋‘維護協議’……重新……評估……”
暗藍色的光芒明滅不定，那股鎖定井底的無形力場也開始波動、減弱。
幾秒鐘後，所有機械複眼的光芒同時熄滅。齒輪聲停止。冰冷的合成音最後響起一句：“‘守護者’協議生效。區域標記為‘禁行’。‘維護協議’暫停。警告：非授權‘校準’行為記錄在案。”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岩壁上隻剩下幾個不起眼的、仿佛裝飾紋路般的孔洞，再無任何聲息和光芒。那股粘滯的力場也消失無蹤。
赫伯特和羅蘭僵在原地，冷汗這才後知後覺地浸濕了後背。
“剛……剛才？”羅蘭張了張嘴，看向那玉化骸骨和蒼白火星，眼神裡充滿了敬畏和難以置信。
赫伯特長長地、緩慢地吐出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但心頭的震撼和疑問卻如潮水般湧來。最高權限‘守護者’協議？這玉化骸骨生前，到底是何等身份？他守護的，真的隻是一個未完成的“校準輪盤”嗎？這個輪盤，或者說這具骸骨，竟然能淩駕於遺跡自身的維護機製之上？
他看向昏迷的陳維。陳維無意識召喚的時間分身，去“加強”了輪盤的火星，是否……無意間激活或強化了這份“守護者”權限？這究竟是巧合，還是某種深層次的共鳴與引導？
井底的危機暫時解除，但他們依然被困，陳維依舊昏迷，外麵的危險並未遠去，而這座遺跡本身隱藏的秘密和規則，似乎比任何敵人都更加深邃和不可測。
赫伯特擦去額頭的冷汗，目光重新變得堅定。他輕輕放下那枚符文石，對羅蘭低聲道：“抓緊時間休息，處理傷口。這裡……暫時應該是安全的。但我們得想辦法，在陳維醒來或者下一波什麼東西到來之前，找到出路，或者……弄明白我們到底在什麼地方，以及，該怎麼利用這個‘守護者’協議。”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盞蒼白、寂靜、卻仿佛蘊含著無儘故事和責任的火焰上。
火焰安靜地燃燒著，映照著守護者亙古不變的側影，也映照著下方，三個傷痕累累、前途未卜的渺小身影。
而在井口上方，那被亂石半封堵的黑暗深處，隱約的、屬於艾琳和塔格的腳步聲，以及另一種更加沉重、更加密集的、仿佛許多硬物刮擦岩石的聲響，正在由遠及近，交織成一首新的、逼近的危機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