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業,吳侯府邸。
相較於荊南臨湘那種在危機感驅使下,如同上緊發條般的高效運轉,此地的氛圍顯得更為微妙,甚至帶著一絲壓抑的浮華。孫權高踞主位,麵容依舊保持著那份符合他年齡的銳氣,但眉宇間卻多了幾分深沉與不易察覺的疲憊。殿內,張昭、顧雍、步騭等文臣,周瑜、呂蒙、程普等武將分列左右,看似濟濟一堂,實則暗流湧動。
“主公,合肥已下,淮南南部諸城亦相繼歸附,我軍北境防線大為鞏固,此乃不世之功也!”張昭率先出列,聲音洪亮,帶著老臣的穩重與恭賀。他是孫氏舊臣,代表著江東本土士族的利益,對於向北拓展,壓縮曹操空間,自然是樂見其成。
“然也,”顧雍接口,他是吳郡四姓之首,語氣更為務實,“然新附之地,民心未定,田畝荒蕪,亟需派遣得力乾吏,安撫流民,恢複生產,方能將此地真正化為我江東之血肉。”
孫權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眾人:“二位所言極是。子布,元歎顧雍),選派官吏、核定賦稅、招攬流民之事,便由你二人總攬,務必使新土儘快安定。”他頓了頓,語氣轉冷,“至於那些首鼠兩端、曾依附呂布的淮南豪強……步子山步騭)。”
步騭應聲出列,他剛從蒼梧調回,因在交州牽製諸葛亮有功,更因其熟悉江淮事務,被孫權委以整合淮南的重任。“臣在。”
“你負責清查田畝,整編降卒。對那些心懷異誌者,不必手軟,或遷其族於江東,或……”孫權沒有說下去,但眼中一閃而過的寒光已說明一切。他需要的是一個穩固的、完全聽命於孫氏的淮南,而不是一個潛在的叛亂溫床。
“臣,領旨。”步騭躬身,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凜冽之氣。他深知,這是一份得罪人的差事,但也是他進一步獲得孫權信任的機會。
這時,一直沉默的周瑜開口了,他的聲音清越,帶著水軍都督特有的從容:“主公,合肥雖得,然其城防、水寨皆需按我江東標準重新修繕、擴建。尤其水軍,需以此為新根基,打造北進之前哨。荊南劉協,新得張遼,其‘雷火’之器雖未見於水戰,然不可不防。臣請增撥錢糧,加速合肥水寨建設,並加緊新式戰船研發。”
提到劉協和“雷火”,殿內氣氛微微一凝。那鬼見愁峽穀的慘敗和交州戰事的失利,如同陰影,仍籠罩在部分將領心頭。
呂蒙出列,他年輕氣盛,銳意進取,朗聲道:“都督所言極是!劉協小兒,不過仗著些許奇技淫巧,僥幸得勢。我江東水師,縱橫長江未逢敵手!待合肥水寨建成,戰船備齊,末將願為前鋒,西取江夏,南窺荊南,必叫那偽帝知曉江東兒郎之勇!”
他這番話,引得程普、韓當等老將微微頷首,武將的功業終究要在戰場上取得。
然而,文臣這邊卻有不同的聲音。張昭蹙眉道:“子明呂蒙)將軍勇氣可嘉。然曹操新並淮南大部,勢力更盛,其虎視眈眈,就在江北。若我主力西進,與劉協死鬥,豈非讓曹操坐收漁利?老臣以為,當務之急,乃是穩固淮南,休養生息,聯劉協)抗曹,方為上策。”
“聯劉抗曹?”呂蒙嗤笑一聲,“那張子布豈不見劉協收留張遼,其勢日漲?與其聯盟,無異與虎謀皮!待其羽翼豐滿,必為我江東心腹大患!”
“然則曹操勢大,若……”
殿內,文武之爭,戰略方向的差異,開始顯現。孫權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他需要平衡,平衡新舊勢力,平衡文武訴求,平衡北上與西進的戰略選擇。這種平衡,讓他感到心力交瘁,卻也讓他更加深刻地體會到權力的滋味。
“夠了。”孫權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殿內瞬間安靜下來,“諸卿之意,孤已明了。合肥水寨建設,公瑾周瑜)全權負責,所需錢糧,優先撥付。淮南安撫、整軍,由步子山主持,子布、元歎協理。至於荊南劉協……”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暫且以穩為主,加強戒備,不可令其北上。與曹操之間,虛與委蛇,不可儘信,亦不可不防。”
他沒有明確支持哪一方,而是采取了折中之策。這既是現實所迫,也是他的禦下之道。他需要時間,時間來消化戰果,來觀察曹操和劉協的下一步動向,來……進一步鞏固自己的權威。
退朝之後,孫權獨坐內室,看著案頭那封來自許都、措辭“親切”的國書,以及另一份密報——關於劉協在荊南推行種種“新政”,工坊日夜不停,甚至疑似在洞庭湖秘密研製新式戰船的消息。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緊迫感。北有猛虎,西有潛龍,他這個“碧眼兒”,看似坐擁江東,實則身處夾縫。
“劉協……曹操……”孫權喃喃自語,手指用力,將那封國書捏出了褶皺,“孤,絕不會輸給你們任何一人!”
許都,魏宮。
與孫權那邊新舊交織的暗流相比,魏國的朝堂顯得更為肅殺,也更為……詭異。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曹操高踞龍椅,冕旒下的麵容看不出喜怒。他剛剛聽取了對淮南新得之地的治理彙報,以及針對西涼馬超、韓遂餘部的安撫策略。一切都按部就班,顯示出這個新生帝國強大的消化能力和軍事威懾。
“陛下,”華歆出列,奏報一些禮儀典製之事,言語間不乏對曹操功業的吹捧。王朗等人隨之附和,殿內一派“祥和”。
然而,曹操的目光,卻時不時地掃過站在文官隊列中後位置的司馬懿。司馬懿一如既往地低調,垂首恭立,仿佛與周遭的喧囂格格不入。
“司馬懿。”曹操忽然點名,聲音平淡。
“臣在。”司馬懿立刻出列,躬身行禮,姿態無可挑剔。
“前番獻策,驅虎吞狼,助朕順利拿下呂布,你,功不可沒。”曹操緩緩道,聽不出是讚賞還是其他。
“此皆陛下運籌帷幄,將士用命之功,臣不過略儘綿薄,不敢居功。”司馬懿頭垂得更低,語氣謙卑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