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偉民那句“原地待命、徹查”的冰冷判決，如同沉重的鐵枷鎖，瞬間套在了王峰身上。兩名警員上前，公事公辦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局促，收走了他的配槍、證件、手機以及對講機。金屬和塑料落入托盤發出沉悶的輕響，每一下都敲打在倉庫裡壓抑的寂靜上。李副局長避開王峰的目光，帶著剩下的官員匆忙離開，仿佛多停留一秒就會被這無形的旋渦吞噬。倉庫厚重的鐵門再次合攏，隔絕了外麵世界的喧囂，隻剩下空曠與深入骨髓的冰冷。
王峰站在原地，無聲的雨水順著額前的發梢滴落，在地麵洇開一小片更深的水漬。停職。徹查。這兩把無形的鍘刀落下，斬斷了他明麵上乾預事件的所有途徑。但褲袋深處，那枚來自陳成緊急關頭傳遞的鉛筆，冰冷的觸感卻異常滾燙，像一顆微弱卻執拗的心臟在跳動。趙偉民手腕的圖騰、第七實驗室地基柱的符號、陳成遇襲現場的殘留物密碼…還有那個讓趙偉民瞬間收斂、連名字都帶著致命壓迫感的“一號線”…這一切碎片，正在黑暗中無聲地聚合，指向一個龐大得令人窒息的陰影。
“王隊…”倉庫角落的陰影裡，一個壓得極低的聲音響起，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是王峰分隊裡綽號“猴子”的年輕警員，他一直沉默地守在角落設備堆旁，此刻趁著無人注意溜了過來，眼神裡既有憤怒也有擔憂。“媽的！他們憑什麼！陳書記…”
王峰猛地抬手，製止他繼續說下去。銳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掃過空曠的倉庫頂棚，確認沒有監控死角隱藏的監聽裝置。倉庫裡隻剩下遠處設備運行的嗡嗡低鳴，以及屋頂雨水流淌的淅瀝聲。他緩緩走到一個巨大的通風管道金屬蓋板旁，身體半倚著冰冷的鋼板，目光看似落在遠處積水的角落，聲音壓得比通風管的噪音還低，幾乎隻剩下嘴唇的翕動：
“聽著，‘猴子’，我們沒時間憤怒。”每一個字都像淬火的鋼釘，“趙偉民手腕內側，有一個特殊印記。和我讓你查的陳書記遇襲現場遺留物符號高度吻合，還有第七實驗室地基柱上的標記。這三者，極可能同源。這是第一條死線。”
猴子瞳孔猛地收縮，用力點頭，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專注。
王峰語速極快，聲音在金屬板微弱的共振下，如同來自地底：“第二條死線：防風鏡醫生。他跳樓了，但絕不可能輕易死掉。生要見人，死要見屍。他身上有解開這團亂麻的核心鑰匙。趙的人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滅口或者搶在他開口前抓到他。動用我們所有的‘暗樁’，撒網，盯緊所有地下診所、偷渡渠道、廢棄窩點，特彆是…和趙有關聯的灰色區域。”
“明白！”猴子聲音發緊。
“第三條死線，也是現在最迫在眉睫的——”王峰的聲音陡然沉凝，“陳成！他被送去了哪家醫院？”
“市一院！急救中心剛傳回的消息，直接進了重症監護室，說是心臟隨時可能停跳！”猴子立刻回答。
王峰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陳成是這一切的源頭，是唯一的直接證人！趙偉民接到的那個“一號線”的電話之後，態度轉變如此徹底，甚至不屑於再與自己糾纏，隻急於處理後續…這反常的“放手”，恰恰說明了陳成的危險係數在對方眼中，已經飆升到了頂點！在市一院那個看似安全的重症監護室裡，陳成就像暴露在狙擊鏡下的靶心！
“趙偉民，”王峰的眼神銳利如刀，穿透倉庫的昏暗，仿佛刺向那個剛剛離開的陰影，“他絕不會容忍陳成活著開口說話。‘原地待命’是給我的枷鎖，但對他的人…是動手的信號。”他轉向猴子，每一個字都帶著鐵與血的分量：“你用‘鼴鼠’通道聯係‘老槍’，讓他立刻帶兩個絕對可靠的兄弟，偽裝身份，潛入市一院。任務隻有一個：不惜一切代價，守住陳成！24小時輪班，一隻蒼蠅也彆想靠近陳成的病房！告訴他們，他們的槍膛裡壓著的，是整個臨江市的黑白天平！”
“是！”猴子用力點頭，毫不猶豫地轉身，如同融入陰影的幽靈，悄無聲息地從倉庫側麵的一個小檢修口滑了出去，消失在瓢潑大雨之中。
市第一人民醫院。重症監護病區。
空氣裡彌漫著消毒水的刺鼻氣味和死亡的寂靜。心電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在陳成所在的單人icu病房外清晰可聞，屏幕上跳動的波形微弱而不穩定，如同一根隨時會崩斷的琴弦。門口，兩名身著製服的警察守著，表情嚴肅，他們是市局按照規定派來的警衛。然而，在這層彌漫著生死氣息的區域，這兩名警衛的存在，更像是一種象征性的安慰。
走廊拐角處的消防通道門無聲地開了一條縫。三個身影一閃而入，融入樓梯間的黑暗。為首的是“老槍”，一個鬢角微霜、眼神如鷹隼般銳利的中年漢子，王峰的老部下。他身後的兩個年輕人，一個身形敦實如鐵塔，代號“山豬”，另一個眼神靈動如電，叫“夜鶯”。三人動作迅捷無聲，早已換上了醫院常見的藍色工裝服，戴著鴨舌帽和口罩，手裡拎著工具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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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豬”在消防通道門內側飛快地安裝了一個比硬幣還小的微型攝像頭，角度正對著陳成的病房門和走廊兩端。“夜鶯”則從工具包裡摸出一個不起眼的信號接收器，快速調試著頻道。
“目標icu三號，門口兩個‘木頭樁子’。”老槍的聲音沙啞低沉，透過微型骨傳導耳機傳出，“‘猴子’指令：守死人。一隻蚊子飛進去，我們都得被峰哥掛牆上當靶子。”
“明白，老大。”夜鶯指尖在接收器上快速操作，“走廊兩端監控已短暫屏蔽替換畫麵循環。我們有三分鐘窗口期。”他瞥了眼監控屏幕上那兩個守在病房門口、對近在咫尺的危險毫無察覺的警衛。
老槍點點頭，像一頭巡視領地的老狼，目光穿透消防門的觀察窗，精準地掃過icu病區的布局：醫護人員工作站的位置，兩側病房的距離，通往安全通道的路線，天花板的通風口…每一個可能的威脅入口和撤退路徑都被他那雙經曆過無數生死交鋒的眼睛標記、評估。他指了指天花板角落一個不起眼的通風百葉：“‘山豬’，你負責製高點視野，頂住通氣管道入口。‘夜鶯’，前門動態歸你，盯死所有靠近的人。我機動策應。”
沒有任何多餘的指令，三人如同訓練有素的獵犬，瞬間消失在樓梯間的不同方位。山豬龐大的身軀爆發出與體型不相稱的靈活性，借助消防管道攀上上層檢修口，無聲地撬開一塊天花板，融入上方縱橫交錯的黑暗管道之中。“夜鶯”則快速移動到靠近護士站的一個雜物間門後陰影裡，視線牢牢鎖住icu三號病房的門口和必經走廊。“老槍”的身影則消失在通往樓層配電間的側廊儘頭，如同一滴墨水滴入深水。
就在三人剛剛就位的瞬間，走廊另一端的電梯門“叮”的一聲開了。
趙偉民的助理，那個在倉庫裡麵如死灰的秘書，此刻換上了一副公式化的焦急表情，步履匆匆地走了出來。他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穿著醫院行政部門的西裝，一臉憂心忡忡，是醫院的副院長；另一個身材健碩，穿著深色夾克，眼神沉穩內斂，步伐帶著軍人般的利落，是趙偉民身邊最信任的貼身保鏢之一，代號“磐石”。
“張秘書！副院長！”門口的警衛立刻立正敬禮。
“情況怎麼樣？”張秘書語氣急促，目光卻銳利地掃過病房門和門口的警衛。
“報告！陳書記還在裡麵搶救，醫生還沒出來過。”警衛回答。
張秘書點點頭，臉上適時地露出沉痛和關切：“趙市長非常關心陳書記的安危，指示我們，一定要全力確保陳書記得到最優的醫療救治和絕對的安全保障！副院長，院方這邊，請務必協調最好的醫生，用最好的藥！”他說著，目光轉向磐石，“這位是市裡派來加強安保工作的‘石隊長’，經驗豐富。考慮到陳書記身份特殊，情況危急，接下來病房的安保工作，將由石隊長接手，統一調配指揮。”他的話語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副院長連忙點頭哈腰：“應該的！應該的！趙市長指示，我們一定全力配合！石隊長，您看…”
磐石麵無表情，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銳利地掃過兩名警衛的臉，又掃視著病房門和周圍的環境。他的視線在消防通道門、天花板通風口和走廊幾個關鍵位置略作停留，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指一切可能的漏洞。他沒有立刻回應副院長，而是向前一步，直接走到icu病房的透明觀察窗前。
隔著厚厚的玻璃，可以看到裡麵陳成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躺在病床上一動不動，臉色灰敗如同石膏，隻有心電監護儀上那微弱跳躍的曲線，證明著生命還在極其艱難的維係。幾個穿著無菌服的醫護人員正圍在床邊忙碌。磐石的目光在陳成的臉上停留了幾秒，又緩緩掃過他身上的監護設備，最後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胸口，眼神深處沒有任何波瀾，隻有一種冰冷的評估。
“警衛力量不足。”磐石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有力，帶著金屬般的質感，“門口兩人，視野有盲區。需要增加房間內監控鏡頭，連接獨立安保終端。無關人員，包括未經名單確認的醫護，一律禁止進入。從現在起，由我接管現場安保指揮權。”他轉過身，目光如刀般釘在兩名警衛臉上，“你們，聽我命令。”
“是！”兩名警衛被他氣勢所懾，下意識挺直腰板。副院長在一旁連連點頭。
張秘書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補充道：“副院長，石隊長的要求，務必馬上落實。趙市長說了，陳書記的安危，重如山嶽，容不得半點閃失！”他特意加重了“安危”二字。
消防通道門的陰影裡，“夜鶯”屏住呼吸，將對方的一舉一動儘收眼底，指尖在接收器側麵的一個隱蔽按鈕上輕輕摩挲。骨傳導耳機裡，是老槍冷靜如冰的聲音：“目標確認：秘書為傳聲筒，‘磐石’是執行者。指令核心：控製病房，隔絕內外。滅口倒計時…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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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診部與住院大樓連接的長廊下，一輛黑色的奧迪a8無聲地滑入雨幕籠罩的臨時停車區。副駕駛車門打開，秘書撐開一把巨大的黑傘，迅速拉開後座車門。
趙偉民邁步下車，昂貴的皮鞋踏在積水上，濺起細小的水花。雨水順著傘沿流淌，在他身周形成一道模糊的水簾。他沒有走向燈火通明的急診大廳，而是在廊柱的陰影下站定，冰冷的目光穿透雨幕，投向遠處那座燈火通明、象征著生死爭奪的重症監護大樓。雨水衝刷著城市的汙濁，卻洗不淨他此刻眼底翻騰的陰鬱與殺機。
秘書壓低聲音，語速飛快地彙報：“‘磐石’已接手病房安保，隔離措施正在部署。院方已打點妥當。外圍…暫時沒有發現王峰嫡係的蹤跡。”他沒有提防風鏡醫生的下落，那是另一場更血腥的追獵。
趙偉民沒有任何表情，仿佛秘書彙報的隻是無關緊要的市井雜談。他緩緩抬起左手，雨水順著他筆挺的西裝袖口滑落，冰冷地浸潤著昂貴麵料下那處皮膚。他手指隔著衣料，神經質地、反複地摩挲著手腕內側的位置。那個被掩蓋的圖騰，此刻正像一個灼熱的烙印，提醒著他來自“一號線”那不容置疑的最終指令——【處理掉陳成】。這冰冷的四個字，如同無形的絞索，勒在他的權力之頸上。
“第七實驗室…”趙偉民的聲音低沉得幾乎湮沒在雨聲中，像一個冰冷的詛咒，“王峰捅破了天，卻妄想撼動泰山…”他摩挲手腕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指尖微微用力，仿佛要透過衣料，掐滅那個帶來無儘麻煩的印記。隨即，他抬頭，目光如同盤旋在屍骸上的禿鷲，牢牢鎖定重症大樓那代表著陳成生命最後防線的唯一窗口。
“既然他想看…”趙偉民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牽拉出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聲音如同淬了寒冰的刀刃，“那就讓他看清楚，這臨江的天，到底有多高，又有多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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