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內,江東市副市長周秉坤端坐沙發,指腹摩挲著溫潤的紫砂杯沿,臉上是熨鬥熨過的溫和笑容,眼神卻深不見底。他對麵,坤宇集團董事長劉坤宇眉頭緊鎖,指節煩躁地叩擊沙發扶手。
“小劉啊,沉住氣。牆,不過是堵牆。破了,再砌就是。錢能解決的問題,從來都不是問題。”周秉坤語氣淡漠,“關鍵是,尾巴處理乾淨了嗎?”
“司機是簽了生死狀的孤兒,查不到源頭。車是報廢黑車,改裝過,加料燒光了。那個‘醫生’…‘老王’那邊…”
“老王自有他的去處。”周秉坤打斷他,不容置疑,“他那邊,不用你操心。你隻要管好你自己的事。”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低沉如鐵,“那個芯片…絕對不能落到警方手裡!更不能讓陳成和諸成那兩個愣頭青抓住實質性證據!”
靜謐豪華的會所包間裡,周秉坤那句“實質性證據”如同冰錐墜地,敲碎了表麵虛假的平靜。頂級的雪茄煙盤旋上升,卻驅不散劉坤宇心頭那股越來越重的寒意和粘膩的焦躁。他名下的坤宇集團看似風光無限,地產、物流、娛樂四麵開花,但隻有他自己清楚,根係是如何深深紮在眼前這位副市長大人掌控的肥沃而危險的“土壤”裡。芯片,就是那根係裡最要命的一段。
“周市,”劉坤宇咽了口唾沫,喉嚨有點發乾,“您放心,芯片的事,天知地知,您知我知,還有…‘老王’知。流程絕對乾淨!是通過老王手底下那個專門做‘垃圾清運’的勞務公司,‘王小柱’就是他們安排的釘子,那家夥背景洗得比垃圾場的汙水還‘清白’,裝慫充楞的本事一流!老王這次親自出馬當‘醫生’,也是確保最後一環萬無一失。芯片應該…”他頓了一下,語氣帶著點不確定,“應該已經隨著老王一起,沉進那池子爛泥裡了吧?警方就算把池子抽乾,也隻會撈到一具腐爛的屍體和一堆真正的垃圾!他們絕對想不到,老王跳下去之前,就把芯片吞了!爛在肚子裡,神仙也找不著!”
周秉坤沒有立刻回應,隻是端起紫砂杯,又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溫吞的動作反而讓劉坤宇的心懸得更高。他看著副市長那肥厚圓潤、保養得宜的手指,感覺那指尖仿佛帶著倒刺,隨時能把自己精心編織的繭撕開一個口子。
“吞了?”周秉坤放下茶杯,鏡片後的眼神銳利如針,輕輕刺向劉坤宇,“小劉,你把那兩個姓陳和姓諸的年輕人,想得太簡單了。他們是初生牛犢不怕虎,更是兩條聞到血腥味就死咬著不放的瘋狗!你以為汙水池能攔住他們?他們就算把整個垃圾場翻個底朝天,掘地三十尺,把每一滴臭水都蒸發乾淨,也會把老王和那芯片給‘提純’出來!你信不信,現在指揮中心裡,那個姓諸的悍匪,已經在吼著要抽乾池子了?”
劉坤宇臉色微變,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他當然信!諸成的“悍匪”作風在整個江東公安係統都是掛了號的,那股子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蠻橫勁兒,連省廳領導都頭疼。
“那…那怎麼辦?老王他…”
“老王跳下去,就沒打算活著出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價值,以及…芯片的價值。”周秉坤的聲音冰冷得像手術刀,精準地切割真相,“他活著被抓住,或者屍體被完整地找到,都是災難!隻有徹底消失在汙泥深處,變成一堆無法辨認的爛肉,才能最大程度地拖延時間,給我們創造操作的空間!”他身體再次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王小柱那枚棄子,保不住了。但棄子,也要死在棋盤上該在的位置!那份‘說明函’隻是第一步,讓他們知道有人看著就行了。王小柱身上,還有彆的‘價值’…必須榨乾!你現在要做的是,立刻、馬上,動用所有人手,給我想辦法去查!查諸成和陳成,查他們下一步的動作!尤其是那個芯片可能的去向!我感覺…老王那顆棋子,未必完全聽話!他未必甘心就這麼爛在泥裡!”
劉坤宇心頭猛地一凜!他理解了周秉坤的意思。老王這種刀尖上舔血的人物,真會把價值連城或者足以引爆巨雷的芯片,乖乖吞進肚子裡等死?萬一他有彆的念想呢?萬一他臨死前玩一手“暗度陳倉”呢?這念頭一起,劉坤宇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比剛才更甚!
就在這時,包間的門被輕輕敲響兩下,隨即推開。周秉坤的貼身秘書快步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神色恭敬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他沒有看劉坤宇,徑直走到周秉坤身邊,彎腰低語了幾句,同時將平板屏幕轉向周秉坤。
屏幕上,赫然是一張放大的、模糊的圖片,似乎是某個監控畫麵的截圖。背景是混亂的垃圾中轉站,一個穿著環衛工衣服的背影王小柱)正被兩名警察架著胳膊往外拖,人群嘈雜。而在畫麵極其邊緣、一個幾乎被雜物遮擋的角落,一個佝僂著背、穿著破爛的身影似乎正低著頭,將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反著微弱白光的東西,飛快地塞進了王小柱那件同樣肮臟的環衛工外套後擺的破洞裡!動作快如閃電,若非截圖放大並做了銳化處理,根本無從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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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秉坤的瞳孔,在鏡片後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他臉上的溫和笑容第一次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沉到極致的冰冷!他猛地抬頭,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刀子,狠狠紮在劉坤宇瞬間煞白的臉上!
“查!!”周秉坤的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森然的殺氣和無法遏製的暴怒,“給我查這個老頭!立刻!馬上!挖地三尺也要把這個漏網之魚給我揪出來!還有王小柱!馬上給我弄清楚,他衣服裡到底藏了什麼!!”他猛地一拍沙發扶手,昂貴的真皮發出沉悶的響聲,“小劉,你最好祈禱,王小柱還沒把那東西交給警方!否則…你知道後果!”
江東市局地下指揮中心。
氣氛如同高壓鍋,滋滋作響,隨時可能炸開。
“抽!給老子抽!把池子抽空!拿篩子給老子篩!就算把那些爛菜葉子臭塑料都篩成分子,也得把劉建國這孫子給我篩出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呸!死了也得見屍!老子要把他挫骨揚灰!”諸成叉著腰,對著通訊頻道咆哮,唾沫星子幾乎要順著無線電波噴到現場負責人的耳朵裡。他臉色鐵青,眼珠子布滿血絲,像個輸紅了眼的賭徒盯著輪盤。精心謀劃的抓捕,眼看煮熟的鴨子變成了一場鬨劇,還他媽是在自己地盤上,被一個“臨時工”和“重傷醫生”聯手耍得團團轉!這口氣憋在胸口,堵得他肺管子生疼。
巨大的監控屏幕上,汙水池區域如同戰場。幾台大功率抽水機和消防高壓水炮正對著那翻滾著惡臭黑水的池子瘋狂輸出。粘稠的汙泥混合著各種腐爛物被抽吸上來,通過粗大的管道排向停在旁邊的專業排汙車。穿著重型防化服、戴著防毒麵罩的武警和法醫人員,如同星際戰士般圍著池邊,強光探燈把渾濁的水麵照得一片慘白。汙物被水流衝開,又被抽走,池底黑綠色的汙泥逐漸裸露出來,散發出更加濃鬱、幾乎令人窒息的惡臭。
“諸局,抽了大半了,目前…除了生活垃圾,沒發現…人體組織。”現場負責人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帶著明顯的沮喪和小心翼翼。
“繼續抽!抽乾!底泥給老子一寸寸翻!”諸成吼道,隨即猛地轉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旁邊技術組負責人,“那個王小柱的身份背景,查清楚了沒有?勞務派遣公司是哪家?祖宗十八代都給我扒出來!”
“報告諸局!”技術組負責人聲音同樣緊繃,“查清楚了!王小柱,實名王有福,身份信息是真實的,清河區王家窪村人,但本人常年在外務工,同村人對他印象很淺。他掛靠的勞務派遣公司叫‘恒順通達’,注冊地在高新區,法人代表叫孫麗娟。公司主要業務就是給環衛、工地輸送臨時工…表麵看起來非常乾淨,賬目簡單,業務單一,幾乎沒什麼利潤。”
“乾淨?”諸成獰笑一聲,隨手抓起桌上一個空紙杯揉成一團,“乾淨他媽個老寒腿!一個乾淨的小勞務公司,能搞來改裝過的軍用級彆麻醉槍?能把一個掏垃圾的臨時工訓練成神槍手?能讓市府辦公廳這麼快就發來‘關愛函’?給老子深挖!查這個孫麗娟!查她穿什麼牌子的內褲!查她銀行流水!查她晚上跟誰睡覺!還有那個恒順通達公司!查它的股東!查它的資金往來!特彆是和坤宇集團,還有那些市政工程有沒有瓜葛!老子就不信,這他媽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孫悟空!”
“是!明白!”技術組負責人額頭冒汗,手指在鍵盤上敲出殘影。
“老陳那邊怎麼樣?”諸成稍微喘了口氣,對著通訊器問醫院方向。
醫院特護病房,陳成同樣緊盯著屏幕上的抽水作業,眉頭擰成了死結。肩背的疼痛時不時襲來,但遠不及心頭那股憋悶。劉建國老王)那套行雲流水的脫逃和精準跳水,絕不是臨時起意!這池汙水,更像是他計劃好的退路,或者說…歸宿?他為什麼選擇這裡?僅僅是因為熟悉?還是因為這裡有東西能幫助他徹底消失?或者…掩蓋什麼?
聽到諸成的詢問,陳成拿起通訊器,聲音低沉而冷靜:“老諸,劉建國跳下去,目的絕對不隻是逃跑那麼簡單。那汙水池不是普通的排汙池,我看過垃圾中轉站的內部結構圖,它連接著城市主排汙管網的一個支流節點!雖然口徑不大,但足夠一個熟悉地形、又受過專業訓練的人鑽進去!他重傷是掩護,脫臼是手段,跳水是手段,最終目的,很可能是利用排汙管道係統轉移!”
諸成猛地一拍光亮的腦門:“操!老子光顧著生氣,把這茬忘了!快!通知市政排水管理處!立刻給我封鎖連接那個汙水池的所有下遊管網節點!尤其是通往汙水處理廠和入江口的幾個關鍵閥門!派蛙人!穿重型防護服!給老子下去摸!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整個江東市的地下排水網絡,仿佛瞬間被注入了高壓電流,各個關鍵節點警燈閃爍,人員緊急集結。平靜的江邊排汙口,也被探照燈打得亮如白晝,幾艘衝鋒舟在江麵來回巡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