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口,九省通衢,長江與漢水在此交彙,衝刷出三鎮鼎立的繁華與喧囂。
碼頭上汽笛長鳴,江風裡混雜著煤煙、水汽和無數南腔北調的叫賣聲,一切都顯得生猛而鮮活。
然而,在這座城市的中心,同慶裡的一處僻靜院落內,空氣卻安靜得仿佛凝固了。
這裡是“雲記”茶號在漢口的臨時據點。
距離決定無數茶號命運的“漢口華茶盲評大會”,隻剩下最後一個夜晚。
“東家,”阿篾從門外疾步而入,臉上壓抑著興奮,“您這招‘借口傳聲’,實在是高!”
他將一份本地的《漢口茶業商報》拍在桌上,報紙頭版用醒目的大字寫著:“雲記怯戰,徽州小子浪得虛名?傳其春茶已在江心儘毀!”
這幾天,類似的論調在漢口商界甚囂塵上。
以本地茶業巨頭“恒豐號”為首的勢力,幾乎買斷了所有報紙的版麵,用輿論編織了一張天羅地網,試圖在開賽前就將“雲記”的名聲徹底扼殺。
他們算準了謝雲亭初來乍到,人微言輕,無力反駁。
但他們算錯了一件事。
謝雲亭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在他們的戰場上打。
“說書先生們都安排好了?”謝雲亭頭也沒抬,正用一把小巧的銅鑷,小心翼翼地從一個紫砂罐中夾出幾片乾茶。
“都安排妥了!”阿篾的聲音透著一股快意,“按照您的吩咐,找的都是漢口最有名的先生。今天一下午,三鎮的各大茶樓書場,說的都是同一個新段子——《孤舟載雪,百家藏香》!從‘春雪紅’江心遇險,到‘百家信義’煨茶救主,再到德昌當鋪三百兩銀子活當‘信義紅’,故事一出,滿場叫好!現在外麵不叫咱們‘雲記’了,都叫那個‘信義紅’!”
報紙是死的,是給有錢有勢的人看的。
而故事是活的,長在尋常百姓的口中,流淌在茶館的煙火氣裡。
謝雲亭用一個蕩氣回腸的真實故事,輕而易舉地撕碎了對手重金構築的輿論封鎖。
他不僅沒有被描繪成一個落魄的失敗者,反而在漢口民眾心中,立起了一個有情有義、有膽有識的形象。
這,便是“道義”上的準備。
“好。”謝雲亭微微頷首,將注意力重新放回手中的茶葉上。
這正是那批由黟縣百家信義烘焙而成的“信義紅”。
從皖南到江城,長途跋涉,水土變換,茶葉的香氣陷入了暫時的沉睡。
要想在明天的盲評中綻放極致的光彩,必須進行最後一道,也是最關鍵的一道工序——醒茶。
他摒棄了所有雜念,腦海中“鑒定係統”的界麵清晰浮現:
【物品:信義紅特級祁門紅茶)】
【狀態:沉睡因環境變化,核心香氣內斂)】
【工藝優化:建議采用‘子時活火’之法進行喚醒。】
【方案詳情:取上品橄欖炭,置於紫砂焙籠,於子時一刻點燃。
待炭火通體赤紅無煙,溫度恒定於85攝氏度時,將茶葉置於其上,慢焙一炷香的功夫,可使蘭香、蜜糖香與百家煙火氣完美交融,臻至巔峰。】
這套流程,精準、嚴苛,宛如一場神聖的儀式。
夜漸深,小滿已經趴在桌角睡著了,小臉上還帶著對明日的憧憬與緊張。
阿篾則像一尊鐵塔,沉默地守在門口,為謝雲亭護法。
子時已至。
謝雲亭點燃了早已備好的橄欖炭。
沒有一絲煙火氣,隻有一團溫潤而熾熱的紅光,在靜謐的暗室中跳動,將他專注的臉龐映照得輪廓分明。
他將“信義紅”均勻地鋪在細密的竹篩上,緩緩置於焙籠之上。
“滋……”
那是茶葉內部沉睡的水分被喚醒的微弱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