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漢口商會大廳。
正門之上,高懸一塊黑漆金字巨匾——“華茶正名”,筆力雄渾,鋒芒畢露,似要將百年國貨之屈辱儘數洗刷。
廳內早已座無虛席,長槍短炮的各路記者擠在兩側,鎂光燈的閃爍聲此起彼伏,空氣中彌漫著緊張與期待。
十位評委端坐於長案之後,正中便是德高望重的茶學教授範先生。
他神情肅穆,麵前的評分冊一塵不染。
杜滄海今日一身筆挺的西裝,頭發梳得油光鋥亮,金絲眼鏡後的雙眼閃爍著誌在必得的光芒。
他仿佛不是來鬥茶,而是來參加一場商業發布會。
在一片掌聲中,他從容登台,身後是五個貼著不同標簽的玻璃大罐,裡麵裝著他引以為傲的“滄海韻”係列。
“諸位同仁,諸位記者朋友,”杜滄海手持擴音喇叭,聲音洪亮,“我杜某今日帶來的,不是傳統的茶,而是未來的茶!是為迎合世界口味,以最先進之‘控溫發酵’‘離心提香’工藝打造的‘滄海韻’!它去除了傳統紅茶的苦澀,隻留下純粹的甘甜,這,才是華茶走向世界的捷徑!”
他話音剛落,助手便立刻為評委們呈上第一輪的乾茶香氣品鑒。
“滄海韻一號”開罐的瞬間,一股濃烈霸道的甜香便噴薄而出,仿佛一顆糖果炸彈,瞬間占據了所有人的嗅覺。
幾位洋行代表立刻眼前一亮,交頭接耳,頻頻點頭。
這正是他們熟悉的、易於接受的香甜味道。
首輪香氣評分,“滄海韻”憑借其直白而濃烈的香氣,遙遙領先。
謝雲亭的“春雪紅”雖香氣清雅悠長,卻被襯得有些“清湯寡水”,分數並不出彩。
台下支持杜滄海的投機商人們已經開始提前慶祝,仿佛勝利已是囊中之物。
一輪,兩輪過去,杜滄海的茶始終在香氣和湯色上占據優勢。
直到第三輪,口感測評。
評委們將茶湯含入口中,細細品味。
起初,那股甘甜確實令人愉悅,但幾秒之後,異樣感開始浮現。
一位老評委的眉頭不自覺地鎖緊了,他放下茶杯,喉頭微動,像是有什麼東西黏在那裡,不上不下。
“雖香,卻滯喉。”他低聲自語,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身旁幾人耳中。
範先生麵無表情,隻是在自己的評分冊上,冷靜地寫下四個字:“回甘短促,湯感浮。”
杜滄海何等精明,早已察覺到評委席上的微妙變化。
他臉色微變,立刻搶過話頭,對助手使了個眼色。
助手會意,大聲向記者們宣傳:“各位請看,這正是我們現代工藝的精髓!通過精準控製,將甜味物質最大化保留,形成獨特的‘掛喉感’,這是需要時間適應的高級口感!”
然而,這次台下的掌聲變得稀稀拉拉。
真正的老茶客們已經聽出了不對勁,開始交頭接耳,眼神中流露出懷疑。
茶,講究的是活,是韻,是層層遞進的回味,豈是這般淺薄的“掛喉”所能比擬?
時間推移,對決進入白熱化。
第六輪,司儀高聲宣布:“啟封,九號樣品!”
全場的目光瞬間聚焦在謝雲亭身上。
這便是他的“春雪紅”,那批在漢口民眾口中流傳的“信義紅”。
與杜滄海的誇張做派不同,謝雲亭沒有說一句話。
他隻是安靜地走到台前,親手揭開那隻樸素的陶罐封口。
沒有驚天動地的香氣爆炸,隻有一股清冽如高山之巔、鬆林穿風的氣息,幽幽然散開。
它不霸道,不張揚,卻像一隻無形的手,溫柔地拂過每個人的鼻尖,將方才“滄海韻”留下的甜膩一掃而空。
謝雲亭取出一套紫砂茶具,以沸騰的霧心露衝泡。
茶湯傾入公道杯的刹那,滿場皆靜。
那是一種驚心動魄的美。
湯色琥珀透金,清澈見底,宛如一塊融化的寶石。
光線穿過茶湯,在桌上投下淺淺的光暈,明淨得不含一絲雜質。
當茶湯被一一奉至評委麵前時,一直沉默不語、清冷如霜的少女評委小桃枝,第一個端起了茶杯。
她將茶湯送至唇邊,僅僅是第一口,握杯的手便倏然一顫。
她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震撼,失聲道:“這……這不是茶!”
全場嘩然,杜滄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以為對方喝出了什麼毛病。
然而,小桃枝的下一句話,卻讓所有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