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謝雲亭緩步走了進來,在他麵前的桌案上坐下,親手為他斟了一杯新焙的蘭花香。
茶湯澄澈,熱氣氤氳,蘭香清冽。
“你寫了一輩子假賬,”謝雲亭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錐子,精準地紮進趙五的心裡,“現在,想不想寫一本真賬?”
趙五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謝雲亭,仿佛在看一個能洞悉他靈魂的魔鬼。
他顫抖著,從懷中摸出那本被江水浸泡過、邊緣燒焦的流水簿。
這是他衝出火場時,下意識搶出的三江會核心總賬的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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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匍匐著爬到桌邊,翻開殘破的賬本,枯瘦的手指在上麵一筆一筆地指認著,聲音時而激憤,時而嗚咽:
“這一筆,是付給赫德美茶行經理的‘信息費’,換的是你們謝家當年出貨的船期和路線……這一筆,是給漢口警備司令部王副官的‘孝敬’,為的是讓他們對碼頭上的敲詐勒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還有這一筆,己卯年春,你們謝家運往上海的一批特級祁紅,根本不是沉了江,是被他們勾結水匪劫了,在黑市上分的贓!就在這個碼頭,第七號倉庫……”
一筆筆,一條條,從洋行傭金到軍閥保護費,從私吞的貨款到被侵占的產業,足足七十三筆血債,牽扯出長江中下遊大大小小的掮客、地頭蛇、官員,共計四十七人。
這本殘破的賬本,就是一張用無數茶農和商戶的血淚織成的網。
當夜,雲記的燈火亮了一夜。
阿篾帶著幾個最可靠的夥計,將趙五指認的所有內容連夜整理成冊,命名為《黑賬錄》。
同時,他依照謝雲亭的吩咐,將係統分析出的資金流向和人物關係,用紅、藍、灰三種顏色的墨線,繪製在一張巨大的漢口及沿江地圖上,形成了一張觸目驚心的“利益蛛網圖”。
紅線,密集地連向租界的赫德美茶行;藍線,如毒蛇般纏繞著漢口警備司令部的幾處關鍵部門;而無數道灰線,則像毛細血管一樣,深入各個商會高層和地方鄉紳。
謝雲亭凝視著這張圖,良久,吐出一口濁氣。
他沒有選擇將賬本公之於眾,更沒有交給那個本就與蛇鼠一窩的警備司令部。
“阿篾,”他下達了一道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命令,“不公開,不報複。把這四十七個名字,尤其是那些盤踞在鄉裡的地頭蛇,抄錄七份,派人連夜送到當年被他們欺壓得最慘的七個茶村去。告訴村裡的族老,雲記不要他們做什麼,隻請他們把這些年受的委屈,好好評一評理。”
七日後,從黃梅到九江,沿江的七個茶村,幾乎在同一時間召開了宗族“評理會”。
當那些被克扣工錢、強占茶山的茶農們,捧著那份寫著確鑿名字和款項的《黑賬錄》抄本時,積壓了數年的怒火瞬間被點燃。
“原來是你!張扒皮!你兒子去上海讀洋學堂的錢,是從我們指甲縫裡榨出來的血!”一個老茶農指著村裡鄉紳的名字,氣得渾身發抖。
“他家的祠堂裡還供著我們祖宗的牌位,轉頭就燒了我們的借據,吞了我們的茶園!”
有人當場砸了惡霸鄉紳家祠堂的供桌,有人衝進地主家,翻出被藏匿的田契和借據付之一炬。
一股無聲的清算之風,以一種最原始、最徹底的方式,沿著長江迅速蔓延。
那些作為三江會外圍勢力的地頭蛇、小劣紳,在一夜之間,或被憤怒的鄉鄰孤立,或被揭了老底後卷款跑路,或乾脆離奇失蹤。
杜滄海的根基,正在被一寸寸地從泥土裡拔出來。
又是一個深夜,雲記門前的信燈台火光熊熊。
一個戴著舊氈帽的身影悄然走近,將一隻沉甸甸的鐵盒放在了燈台下。
來人正是那位已經退休的老關員,老煙鬥。
“謝掌櫃,”他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一絲自嘲和釋然,“我老漢在江海關當了二十年差,頭一回收了人家的好處,也頭一回……玩忽職守。”
謝雲亭從暗處走出,對他深深一揖。
老煙鬥擺了擺手,轉身沒入黑暗,隻留下一句話:“那晚的航道燈標,是我看著它滅的。活了六十年,總算乾了件能睡得著覺的差事。”
謝雲亭打開鐵盒,裡麵靜靜地躺著一枚江海關的黃銅封印鑰匙,以及一份赫德美茶行近期未申報的違禁品入港清單。
他握著冰冷的鑰匙,望向漆黑的江麵。
簰洲灣方向再無半點燈火,死寂一片,唯有一葉無名的小舟,載著幾個倉皇逃竄的身影,正順流向東,消失在夜幕深處。
“阿篾,”謝雲亭低聲道,聲音裡聽不出喜怒,“人心一旦醒了,再堅固的鎖,也鎖不住了。”
阿篾點點頭,輕聲問:“老板,杜滄海已經成了沒牙的老虎,下一步我們……”
謝雲亭將那枚海關鑰匙在指尖緩緩轉動,目光越過漢口的萬家燈火,投向了更遙遠的東方。
“點燃這把火的人,不是我們,也不是杜滄海。我們隻是遞了根火柴。”他頓了頓,”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腦海中的淡藍色光幕悄然浮現。
“心緒圖譜”上,代表上海外灘的那兩團原本相隔甚遠的赤色光點,其中一團,正標記著“赫德美茶行”,此刻,它們之間的距離,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而堅定地靠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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