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曉,漢口租界迎來了第七個清晨。
街角卻一反常態。
那方日日升起炊煙的茶攤,今日空空如也,未支棚,未燒水。
隻有一口碩大的古銅鍋,被大石沉默地置於空地中央,鍋底殘留著昨夜未燃儘的餘燼,像一顆冷卻的心臟。
圍觀的民眾比往日更多,他們交頭接耳,不明所以。
赫德美茶行二樓的窗簾後,依舊有目光在窺探。
謝雲亭緩步走到銅鍋前,一身洗淨的布衫在晨風中微微拂動。
他環視四周,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陌生的、充滿好奇與期待的麵孔,朗聲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諸位父老鄉親,這口鍋,在此煮了六日茶。”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股深沉的力量。
“六日茶湯,敬的是漢口街坊的良心,燙的是那些藏汙納垢的黑心。今日,雲記不在此開張。”
人群中一陣騷動,有人失望,有人不解。
謝雲亭的聲音再度拔高,字字如金石擲地:“因為,我雲記信字號的茶,是千萬茶農的心血,是百十船工的性命!它不該在租界門口,像個乞兒一樣討活路——它該堂堂正正地,走進去!”
全場靜默了片刻,仿佛連風都屏住了呼吸。
突然,人群中一個赤著上身、肩上還留著扛包磨出的血痕的碼頭苦力,振臂高呼,聲如洪鐘:“謝老板說得對!茶是好茶,人是好漢!你不走進去,那我們就抬你進去!”
一言既出,如巨石投湖!
“對!抬進去!”
“我們抬著這口鍋,讓他們看看什麼是民心!”
話音未落,十餘條壯碩的臂膀已然伸出,嘿喲一聲,那沉重的銅鍋竟被穩穩抬起。
更多的人自發湧上前來,組成一支浩浩蕩蕩的隊伍,以那口空鍋為旗幟,沿著街道,竟直直朝著赫德美茶行那緊閉的側門行去!
街角巷口,早已等候多時的《申報》記者飛快地按動快門,閃光燈如白晝驚雷,將這幅民眾自發抬鍋遊行的畫麵定格。
一旁,幾位受阿篾暗中邀請而來的漢口商會觀察員,則神情凝重,在筆記本上疾書。
隊伍行至工部局設下的警戒線前,十幾名荷槍實彈的巡捕立刻上前,高舉步槍,厲聲喝止:“站住!聚眾衝擊,格殺勿論!”
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手無寸鐵的民眾,氣氛瞬間凝固。
謝雲亭從人群中緩步走出,獨自麵對著一排槍口。
他神色平靜,從懷裡取出一個布包,緩緩打開,裡麵是六日來積攢下的茶葉渣滓。
他雙手捧起一撮冷茶渣,遞到巡捕頭麵前。
“長官,您看。”他聲音沉穩,“這是七日來,漢口百姓喝剩下的渣滓。它或許卑微,但每一片舒展開的葉,都寫著一個‘真’字。諸位若認定這捧‘真’字是擾亂秩序,我謝雲亭願以身領罰。”
他目光陡然變得銳利,掃過所有巡捕的臉。
“若諸位也認同這是民心所向,那就請讓這口承載了民心的鍋,進你們的門,也進他們的門!”
“進門!進門!”人群的呼喊聲彙成一股洪流,聲浪震得屋瓦嗡嗡作響。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僵持時刻,一聲尖銳刺耳的哨音劃破晨霧!
眾人抬頭,隻見碼頭學徒小石頭不知何時已爬上了路邊的電線杆,正用一個鐵皮卷成的簡易汽笛哨,拚命吹奏著。
三短,一長。
那是老艄九生前教他的,長江船幫報平安的調子!
哨音未落,奇跡發生了。
遠處沿江的碼頭上,竟遙遙傳來了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