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掌櫃緩緩舉起牌子,卻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隨即又緩緩放下,對著程鶴年的方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鐺!”
拍賣槌重重落下。
“十萬銀元,成交!恭喜程先生!”
全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程鶴年站起身,矜持地向四周頷首致意,享受著勝利者的榮光。
他經過謝雲亭的座位時,腳步微頓,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遊戲,結束了。”
謝雲亭沒有看他,隻是目送著孫掌櫃離場。
老掌櫃在門口回身,對他做了一個口型。
謝雲亭看懂了。他說的是:“戲,才剛開場。”
次日,當人們還沉浸在十萬天價屏風的談資中時,一份全新的報紙《民聲報》如雨後春筍般出現在上海的街頭巷尾。
頭版,是整整一個版麵的報道,漆黑的標題如同一聲驚雷——《屏風會說話,你聽懂了嗎?
》。
報道核心,是一張極為清晰的高清拓片,正是紫檀屏風背麵的《孟子·離婁》全文,以及那八個用金釵加深的蠅頭小楷——“男女平等,皆可明道”。
金筆張的文筆辛辣如刀,將蘇母生平、創辦女子學堂的壯舉、以及這架屏風的真正含義娓娓道來。
文章結尾擲地有聲:“所謂‘節烈遺物’,實為女性思想覺醒之宣言!有人欲以銅臭玷汙之,殊不知,金石可碎,精神不朽!”
報道一出,輿論嘩然。
更有當年受教於蘇母的女子學堂學生聯名作證,其中一位已是知名女醫師,她對記者說:“蘇老師曾告訴我們,貞節牌坊是用來壓死人的,思想的自由和獨立,才是女人真正的貞節。”
風向徹底逆轉。
前一日還在為程鶴年喝彩的洋行買辦們,紛紛致電報社撤下廣告,生怕與這“玷汙女性覺醒精神”的醜聞沾上關係。
程公館內,程鶴年將報紙撕得粉碎,暴怒如雷:“封殺!給我封殺所有刊登這篇文章的報館!”
然而,他的封殺令還未傳達到位,第三天,一個更令他始料未及的場麵出現了。
全上海三百多家茶館,無論大小,都在同一時間,用留聲機播放起一段略帶雜音的錄音。
那是一個溫婉而有力的女聲:“諸位姑娘,你們要記住,識文斷字,不是為了將來討夫家歡心,更不是為了在嫁妝單子上多添幾行字。是為了讓你們能親眼看清這個世界,親耳辨彆那些謊言,親手去選擇自己要走的路……”
是蘇母生前在女子學堂授課的錄音!
這段珍貴的音頻,竟被金筆張從一個教會的故紙堆檔案館裡翻了出來。
市井百姓爭相傳聽,街頭巷尾,儘是“醒世箴言”。
有人甚至用黃楊木仿製了袖珍的屏風掛件,正麵刻鳳凰,背麵刻那八字箴言,取名“醒屏”,一時風靡。
深夜,遠東拍賣行的貴賓展廳內,燈火通明。
程鶴年獨自一人站在那架巨大的紫檀屏風前。
他斥巨資贏下的“戰利品”,此刻卻像一個巨大的諷刺,無人問津,甚至成了他的恥辱柱。
燈光下,正麵的百鳥朝鳳依舊流光溢彩,可他的目光卻仿佛能穿透木板,看到背麵那些刀刻斧鑿般的文字,每一個字都在灼燒他的神經。
“砰!”他猛地一拳砸在玻璃罩上,蛛網般的裂痕瞬間蔓延。
可他揚起的拳頭,卻在半空中頹然停住。
他贏了嗎?他好像什麼都贏了,卻又好像輸得一敗塗地。
沉重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展廳外響起。
阿篾走了進來,他沒有說話,隻是將一封信放在了程鶴年麵前的展台上。
信封裡沒有信,隻有一張泛黃的舊照片。
照片上,一個穿著長衫的中年男人,正跪在一個端莊的婦人麵前,神情懇切。
那個男人,是程鶴年已故的父親。
那個婦人,正是蘇晚晴的母親。
照片背麵一行小字:民國十年,為調解茶行商事糾紛,程家主跪求蘇夫人。
照片下,壓著一張紙條,上麵隻寫著一句話:你踩下的每一步,都有前人的腳印。
程鶴年的身體晃了晃,緩緩沿著冰冷的玻璃罩滑坐在地。
他第一次感到,自己費儘心機贏回來的東西,正在他手裡,一點點腐爛,散發出惡臭。
風波似乎暫時平息,但所有人都知道,這隻是暴風雨來臨前短暫的寧靜。
謝雲亭沒有一絲一毫的鬆懈。
他將自己關在焙火房裡整整一夜,天亮時,他推門而出,眼中有血絲,更有前所未有的堅定。
他將一張新繪製的圖紙交給阿篾,聲音沉穩:“去準備吧,誤了農時,一切都是空談。”
阿篾接過圖紙,隻見上麵畫著一種從未見過的竹製晾曬架結構圖,旁邊標注著一行小字。
清明過後第五日,暖風和煦,清心茶舍的後院裡,搭起了一排長長的竹製遮陽棚。
棚下,三十張嶄新的竹匾整齊排列,等待著第一批春茶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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