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四路,國民政府行政院大樓前,氣氛肅殺如鐵。
連綿的冬雨暫時停歇,但鉛灰色的雲層依舊沉甸甸地壓在山城上空,街道被衝刷得一片濕滑,反射著冰冷的光。
一輛輛黑色的福特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到門前,身著中山裝或長衫的官員、議員們,在警衛的護送下快步入內。
他們的表情嚴肅,對道路兩旁荷槍實彈的警察和便衣視若無睹。
今天,這裡將召開“戰時茶政研討會”。
會場內,燈火通明。
周慕白站在鋪著白色桌布的主席台上,身姿筆挺,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銳利如刀。
他身後,是巨大的青天白日旗。
他手持講稿,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整個大廳,清晰、冰冷,不帶一絲情感,如同機器衝壓出的金屬零件。
“……故,依據《戰時物資統製條例》第四款第七項,一切關乎民生、軍需之物資,皆需納入國家統一調配。凡未經許可,私自開設運輸線路,進行大宗貿易者,一律以走私論處!”
台下,前排的官員們紛紛點頭,神情肅穆。
後排的記者們則在速記本上奮筆疾書,快門的“哢嚓”聲被壓抑得極輕。
整個會場的氣氛,就像一根被逐漸絞緊的鋼絲。
周慕白微微停頓,目光掃過全場,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自負。
他繼續道:“更有甚者,以商貿為名,行結社之實,蠱惑民眾,擾亂後方金融秩序。此等行徑,與叛亂何異?國難當頭,當用雷霆手段,以儆效尤!”
話音未落,一陣奇異的喧嘩聲,仿佛從極遠處湧來的潮水,隱隱約約地從緊閉的雕花木門外傳來。
起初,聲音很輕,像是數千隻蜜蜂在嗡鳴。
但很快,這聲音變得清晰、厚重,卻又詭異地保持著一種秩序感,不似尋常的喧鬨。
那是一種混合了無數人腳步聲、低語聲和器皿碰撞聲的合奏。
周慕白眉頭一皺,台下的官員們也紛紛交頭接耳。
就在此時,那扇厚重的木門,竟被人從外麵輕輕推開了一道縫。
一道濕潤、清冽,又帶著一絲溫暖甜潤的香氣,如同擁有生命的活物,悄然無聲地鑽了進來,瞬間彌漫了整個充斥著雪茄和黴味的會場。
所有人的動作都為之一頓。
門外,喧聲如潮。
數百名,乃至上千名民眾,靜靜地站在行政院外的廣場上。
他們衣衫各異,有碼頭的苦力,有逃難的婦孺,有失業的店員,甚至還有幾個穿著舊軍裝的傷兵。
他們沒有口號,沒有橫幅,隻是人挨著人,排成一條望不到頭的長龍。
每個人手中,都捧著一樣東西——碗、杯子、水壺,甚至是打破了半邊的瓦罐。
隊伍的最前方,正是那個叫小石頭的碼頭童工。
他洗乾淨了臉,換上了一件勉強還算完整的舊棉襖,小小的身子站得筆直。
他雙手高高舉著那隻他用了全部家當換來的粗瓷碗,碗裡,淺褐色的茶湯在陰沉的天光下微微漾動,一縷若有似無的熱氣嫋嫋升起,化作這漫天寒意裡唯一的暖色。
黃巡長帶著一隊警察,奉命前來驅散人群。
他嘴裡叼著熄滅的煙卷,大聲嗬斥著,腳步卻一步比一步慢。
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定了人群後方那三口巨大的紫銅爐。
爐火燒得正旺,謝雲亭就站在爐邊,有條不紊地添柴、續水、投茶。
是那個味道。
黃巡長喉頭猛地一哽。
他永遠忘不了三年前在上海外灘,那衝天的火光和同樣霸道的蘭花香氣。
那一天,他親手將一箱箱“蘭香紅”投入烈火,火光映著那個年輕人倔強而沉默的臉。
他本以為那味道早已燒成了灰,埋進了曆史裡。
可今天,它又活了。
“黃頭兒,再不趕人,上麵要怪罪了!”一個下屬焦急地催促。
黃巡長回過神,煩躁地擺了擺手,竟是破天荒地壓低了聲音:“讓他們站一會兒,又不會塌天。淋著雨,也沒喊沒叫,你趕個錘子!”
他說完,自己都愣住了。
他默默地退到一旁,看著那條沉默的長龍,竟覺得那比任何聲嘶力竭的抗議,都更讓人心頭發慌。
會場內,周慕白臉色鐵青,正要下令警衛關門,一個誰也未曾料到的人站了起來。
是範教授。
這位重慶大學的社會學專家,本是周慕白請來為這場“整頓”做學術背書的。
此刻,他卻推開椅子,在全場驚愕的注視下,徑直走向那道門縫。
他走到門口,彎下腰,從小石頭顫抖的手中,接過了那隻粗瓷碗。
他沒有絲毫猶豫,仰起頭,將溫熱的茶湯一飲而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