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現在,他腦海裡閃過的卻是謝雲亭的那句話:“讓每個人都學會自己造船。”
他沒有驚動官府,而是轉身召集了附近所有的流浪兒和碼頭上的閒散勞工,在岸邊最顯眼的地方,用兩張破桌子搭起了一個“真假擂台”。
左邊,用真正的“春雪紅”泡開一缸香氣撲鼻的茶水,供人免費品嘗;右邊,則將船上的假茶衝泡開來,那渾濁的湯色和刺鼻的氣味,與真茶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對比。
他們甚至不需要多說什麼,隻是請過往的挑夫們“盲品”。
那些終日與茶為伴的漢子,舌頭比秤還準。
“呸!這是什麼豬食!”一個挑夫嘗了一口假茶,當即吐了出來。
“這味兒不對!臟得很!”另一個跟著喊道。
不到半日光景,圍觀的民眾越聚越多,群情激奮。
不知是誰第一個帶頭,將一罐假茶狠狠砸在地上,隨即,成百上千的人自發地衝上那艘貨船,將一箱箱假茶、假引搬下來,儘數傾倒入滾滾長江。
“這味兒臟了祖宗的路!”人群中爆發出雷鳴般的怒吼。
船主眼看勢頭不對,嚇得屁滾尿流,趁亂跳水逃遁。
混亂中,一本賬本從他懷裡掉落,被小石頭撿了個正著。
賬本內頁,一行用鋼筆寫下的字跡,在江風中顯得格外刺眼:“奉某公署密令,試水市場,探其虛實。”
那本賬本連同密令原件的複印件,當晚便被周秘書悄悄送到了周慕白的案頭。
周慕白看著那行字,臉色鐵青,周身散發出駭人的寒意。
他召來負責經濟事務的心腹幕僚,將賬本摔在對方麵前。
幕僚麵色蒼白,卻兀自強辯:“長官,下官也是為了大局著想。既然民間不信官府的票券,隻信他謝雲亭的茶引,何不借此機會攪渾市場,而後由我們出麵統一接管,將其收歸國有?這不失為一招妙棋。”
“妙棋?”周慕白發出一聲冷笑,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指著窗外萬家燈火的重慶城,“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他們信的,從來不是誰發的引,而是誰守的香!那香味裡,有他們親人的味道,有他們自己的汗水,有他們對這場戰爭勝利的期盼!這是人心,不是生意!”
他猛地回頭,目光如刀:“你想收歸國有?你能收歸這百萬顆人心嗎?”
幕僚汗如雨下,噤若寒蟬。
那一夜,周慕白徹夜未眠。
天亮時,一份由他親筆撰寫的《關於戰時民間信用體係的觀察與建議報告》擺在了他的桌上。
報告的核心建議隻有一條:政府應立即停止任何形式的乾預,轉而以官方名義,為雲記茶引提供最新的防偽技術支持。
報告的結尾,他寫道:“與其徒勞地爭奪一個符號的所有權,不如成為這個符號最堅定的守護者。民心如水,可載舟,亦可覆舟。我們當順水行舟,而非逆流築壩。”
三日後,第一批由政府印鈔廠協助監製的“聯合火漆引”問世了。
圖案、紙張、火漆配方,完全沿用雲記原版,分毫不差。
唯一的變化,是在火漆印章的邊緣,用最精細的雕版技術,加刻了一行幾乎要用放大鏡才能看清的小字:“共護此香,非為牟利”。
當樣品送到謝雲亭手上時,他對著那行小字,沉默了良久。
最終,他沒有將這枚茶引收入庫房,而是鄭重地交給了即將返回黃山的夥計,命他將此引供於謝家故宅遺址的神龕前,與列祖列宗的牌位放在一起。
就在夥計領命而去的那一刻,謝雲亭腦海中的係統界麵,在毫無征兆的情況下自主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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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數據,沒有任務,隻有一段流動的影像:一隻布滿老繭的手,蓋下一枚火漆印;接著,是一隻女人的手,一隻孩童的手,一隻士兵的手……無數雙手,來自五湖四海,超越了身份、階層與年齡,依次蓋下屬於自己的那一枚火漆印。
無數的印記最終彙聚成一條奔流不息、橫貫整個輿圖的金色長河。
一行古樸的箴言在長河之上緩緩浮現:
“信非所賜,乃共所鑄。”
風波平息,信譽更勝往昔。
山城的秩序在一種全新的默契下運轉著,一切似乎都走上了正軌。
謝雲亭站在總號的頂樓,俯瞰著這座因他而悄然改變的城市,臉上卻沒有半分輕鬆。
他的目光越過眼前的繁華,投向了更遙遠、更深沉的東方。
清明將至,雨季也快來了。
他忽然低聲對身旁的阿篾下了一道讓所有人都無法理解的命令:“傳令下去,三日後,雲記旗下所有商隊、船幫,暫停一切貨運。所有醒香樁,暫時……熄火。”
阿篾大驚失色:“掌櫃的,為什麼?!”
謝雲亭沒有回答,隻是看著牆上那副巨大的輿圖,目光停留在了從重慶到宜昌那段最險峻的江路上。
那條由萬民信念鑄就的金色長河固然璀璨,但在他眼中,卻也像一條懸於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那條由百萬雙手共同鑄就的信任之河,若引導得當,可灌溉千裡;可一旦失控,其彙聚而成的磅礴力量,也足以化為一場席卷一切的滔天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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