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股力量,此刻正握在他的掌心,溫暖而滾燙,卻也沉重如山。
他知道,這股由無數凡人信念彙聚而成的洪流,必須找到一個宣泄與安放的出口。
它不應成為下一個被供奉的偶像,更不應成為割據一方的資本。
它需要回歸它的源頭,去滋養那片生養了這一切的土地。
“阿篾,”謝雲亭的聲音打破了頂樓的寂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傳令下去,三日後,清明正日,雲記旗下所有商隊、船幫,暫停一切貨運。所有醒香樁,暫時……熄火。”
阿篾臉上的驚愕幾乎要溢出來:“掌櫃的,為什麼?!眼下正是咱們聲勢最旺的時候,川江上下,誰不認咱們的茶引?這時候停下來,不是自斷財路嗎?多少人等著咱們的茶換米下鍋!”
謝雲亭沒有轉身,目光依舊鎖定著輿圖上那條蜿蜒的長江水道。
他的聲音沉靜如深潭:“阿篾,雲記做的不是一錘子買賣。我們點燃了火,就要負責看護好它,不能讓它燒成燎原的野火。”他頓了頓,語氣中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同時,傳令各地‘醒香同盟’分會,在清明當日正午,同步舉行‘歸源祭’。”
“歸源祭?”阿篾更糊塗了。
“對。”謝雲亭緩緩道來,“將這一年多來,所有從‘功德簿’上兌換回收的殘破茶引、各地茶客們自發丟棄的假引殘骸,以及我們積存下來的茶灰、破碎的舊茶罐,全部集中封存,裝入統一的瓦罐。然後,派最穩妥的船隊,將它們……統一運返黃山故裡。”
這個命令匪夷所思,阿篾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結結巴巴地問:“掌櫃的,這些……這些都是廢物啊!拉幾船垃圾回老家作甚?運費都夠買幾畝上好的茶園了!”
謝雲亭終於轉過身,他看著自己最得力的夥計,眼神深邃得如同雨後的夜空。
他一字一句地說道:“它們不是灰,不是廢物。它們是這條路,走過的證據。”
他伸出手,仿佛在觸摸一道無形的軌跡:“每一片殘引,都代表著一份信任的交付;每一撮茶灰,都浸透著一個家庭的期盼。我們從黃山走出,帶著仇恨和不甘。如今,我們要把這一路收獲的善意、堅守與人心,帶回去,告訴埋在那片土地下的先輩們,謝家的根,沒有斷。也告訴活著的人,這條用信義鋪就的路,通往何方。”
阿篾似懂非懂,但他從謝雲亭眼中看到了一種近乎神聖的光芒。
他不再追問,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是,掌櫃的!我這就去辦!”
命令一下,整個雲記體係如同一台精密的機器,雖然不解,卻依然高效地運轉起來。
山城的空氣中,彌漫起一種奇特而莊嚴的氛圍。
也就在謝雲亭下令的那一刻,他腦海中的鑒定係統界麵悄然亮起。
那副巨大的“萬裡茶魂”輿圖上,原本代表信任熱度的橙紅色區域,開始收縮、凝聚。
無數光點從城市的各個角落升起,彙聚成一條明亮的金色光帶,沿著長江的水道,緩緩向東流動。
係統沒有發布任何任務,隻是靜靜地,像一個忠實的記錄者,追蹤著這場史無前例的“遷徙”。
重慶,政府公署。
一份燙金的調令擺在了周慕白的案頭——晉升財政部參議,即日動身返回陪都述職。
這是一份明升暗降的調令,將他從攪動風雲的一線,調回了文牘成山的權力中樞。
他輸了,輸得體麵,也輸得徹底。
臨行前的夜晚,沒有送行宴,沒有車馬喧囂。
周慕白獨自一人,換上便裝,來到了燈火通明的朝天門碼頭。
江風凜冽,吹動著他的長衫。
他看見黃巡長正叼著煙卷,啞著嗓子指揮一群腳夫,將一箱箱封存好的瓦罐小心翼翼地裝上懸掛著“雲記”旗幟的貨船。
碼頭上,沒有平日的嘈雜與叫賣,隻有無數民眾自發排成的長隊。
他們手中捧著大小不一的罐子,默默地傳遞著,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儀式。
周慕白走到黃巡長身邊,江水拍岸的聲音掩蓋了他的腳步。
他看著那艘即將遠航的船,低聲問道:“黃巡長,值得嗎?為了他一個商人,鬨出這麼大的動靜,甚至……驚動了上麵。”
黃巡長吐出一口煙圈,煙霧在江風中瞬間散去。
他沒有看周慕白,隻是盯著那些傳遞瓦罐的手——有老人的、有婦孺的、有工人的、有學生的。
他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周先生,你說錯了。不是為他。”
他將煙蒂扔進江裡,發出“滋”的一聲輕響。
“是為我們自己。為我們在這狗日的世道裡,還能找到點什麼東西,敢去相信它。”
周慕白身形一震,默然良久。
他看著那些瓦罐,上麵貼著簡陋的紙條,寫著“渝中區李記雜貨鋪”、“南岸王家紡紗廠”、“沙坪壩學堂”……那是這座城市最鮮活的脈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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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伸手入懷,取出一枚小巧的火漆印章——那是他私人用的印信,上麵刻著他的表字“敬之”。
他從旁邊一個等待裝船的箱子裡,拿出一隻空空如也的陶罐,在眾目睽睽之下,於罐口鄭重地按下了自己的火漆印記。
那枚鮮紅的印記,在昏黃的馬燈下,像一滴凝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