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說話,隻是將這隻空罐子,輕輕放入了船艙的角落。
這是一個失敗者的致敬,也是一個覺醒者無聲的告彆。
隨行的船隊中,有一位特殊的客人——範教授。
他拒絕了雲記提供的舒適客房,堅持和船工們待在一起。
他的筆記本上,已經寫滿了密密麻麻的觀察與思考。
“四月四日,晴。船隊離港。我從未見過如此奇異的儀式。沒有哭嚎,沒有口號,隻有成千上萬雙沉默的手,在碼頭與船舷之間,傳遞著那些殘破的罐子,像傳遞著一堆未熄的火種。我忽然明白,謝雲亭真正的敵人,從來不是周慕白,也不是那些仿冒的商販。他要對抗的,是‘遺忘’本身。他正在用一種笨拙而偉大的方式,將一段集體記憶實體化,讓它變得可以觸摸、可以運輸、可以埋葬,也因此……可以傳承。”
他放下筆,找到船尾一位來自石柱土家族的老茶農。
老人正抽著旱煙,看著兩岸飛速倒退的群山。
“老鄉,”範教授問道,“您見過謝家當年的樣子嗎?”
老人眯起眼,吐了口煙,笑了,露出滿口黃牙:“沒見過東家小時候長啥樣。不過,我認得這味兒。清明前的雨,黃山的土,還有鬆柴焙火的香。這味道,跟我阿爹在世時跟我說的,一模一樣。”
萬縣碼頭,小石頭背著一個小小的行囊,執意要跟著船隊返鄉。
出發前夜,他和“茶灰巡邏隊”的孩子們一起,用木炭和各色泥土,在他們棲身的棚屋區一麵巨大的牆壁上,畫下了一幅稚嫩卻恢弘的“萬裡茶魂圖”。
畫的起點,是雲霧繚繞的黃山蓮花峰;終點,是他們從未去過、卻聽謝雲亭講過無數次的,埋葬著無數茶路英魂的雷公嶺。
畫上,長江如帶,沿途點綴著無數揮著手的小人,他們手中都捧著一隻小小的茶碗,遙遙相望。
小石頭站在船頭,解下脖子上那枚陪伴他多年的竹哨,小心翼翼地係在一隻即將封存的罐子頸上。
他貼著罐身,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我會回來的。但這次,我是回家。”
江風拂過,那枚竹哨發出一聲悠遠而微弱的鳴響,仿佛在回應著千裡之外,那若有若無的采茶山歌。
船行十日,逆流而上,終至皖南山界。
當船隊駛入青弋江,遠遠望見曆口渡口的輪廓時,謝雲亭立於船頭,心潮起伏。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他渾身一震。
兩岸的山道上,不知何時,早已站滿了黑壓壓的山民。
他們沒有敲鑼打鼓,沒有呼喊口號,隻是靜靜地站著,從白發蒼蒼的老者,到總角之年的孩童,人人手中都捧著一碗剛剛沏好的新茶。
當雲記的旗艦駛入江心時,兩岸數千人,仿佛得到了無聲的號令,同時舉起茶碗,將那琥珀色的茶湯,緩緩傾倒入江。
千百道細微的水線彙入江流,滿江茶香,衝天而起。
這是茶鄉對茶魂最高規格的迎接——以茶敬江,以江祭魂。
就在那一刹那,謝雲亭腦海中的係統界麵光芒大盛,前所未有地璀璨奪目。
那七條代表著不同分支傳承的金色脈絡,在輿圖上驟然交彙於一點,投射出七個清晰無比的守護者麵容——堅守祖宅的吳氏族老,力擔千鈞的挑夫首領,繼承父誌的馬幫遺孤,傳播新知的女教師蘇晚晴,身殘誌堅的護路老兵,熱血激昂的學子,以及,眼神堅毅的碼頭童工小石頭……
他們雖人隔千裡,但靈魂在這一刻,與這滿江茶香同頻共振。
界麵之上,所有數據和圖像儘數隱去,隻剩下一行熔金般古樸的最終箴言,緩緩浮現:
“此路無終,因人心未冷。”
暮色四合,謝雲亭終於跪在了謝家茗鋪那片隻剩下幾截斷壁殘垣的廢墟前。
他親手打開最後一罐從重慶帶來的瓦罐,將那混合著山城記憶的茶灰,小心翼翼地埋入了老宅的地基之下。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遠處,沉寂多年的茶園裡,竟隱約傳來第一聲試探性的采茶小調,婉轉悠揚。
一陣晚風穿林而過,帶來新茶的芬芳,一片剛剛舒展開的嫩葉,打著旋兒飄落。
謝雲亭伸手,穩穩接住。
他從懷中掏出那隻周慕白留下的空罐,將這片嫩葉輕輕放入其中,蓋上蓋子。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廢墟,輕聲說道:“父親,路修好了。我帶他們……回來了。”
風過茶林,簌簌作響,仿佛是百年血脈的低語,也像是無數英魂的回應。
那積壓了十年的血海深仇,在這一刻,似乎終於找到了超越複仇的答案。
然而,回家的路,並非隻有鄉愁與慰藉。
當最後一縷晚霞隱沒在天際線後,謝雲亭帶領著船隊,繼續沿江而上,準備在曆口渡口正式登陸,踏上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故土。
船隻緩緩靠岸,碼頭上一片死寂,隻有幾盞風燈在孤零零地搖曳。
跳板剛剛搭上岸,一個陰冷的聲音便從黑暗中傳來,帶著不加掩飾的敵意。
“謝家的小子,十年不見,出息了。隻是,這徽州的地麵,還輪不到你一個喪家之犬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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