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聲音愈發洪亮,字字如金石擲地:“今年受災,無鮮葉可采,雲記按去歲各家產量,原價收購!錢,一分不少!”
人群中一陣騷動,許多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明年,後年,若是地裡還長不出茶,隻要你還是謝家的茶農,雲記仍按各家田畝,補發工錢,保大家有飯吃,有衣穿!”
此言一出,人群徹底炸開了鍋。
壓抑了一夜的悲傷瞬間決堤,哭聲震天。
一些年老的茶農當場跪倒在地,對著高台的方向拚命叩首,喊著“東家仁義”、“謝家有後了”。
但更多的人,是在短暫的激動後,陷入了更深的迷茫與質疑。
一個膽大的後生擠出人群,抬頭問道:“東家,我們信你!可……可是,這得多少錢才能填上這個窟窿?彆說三年,就是一年,也足以把金山銀山搬空了!您……您拿什麼撐?”
這個問題,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喧嘩聲漸漸平息,數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謝雲亭,等待他的答案。
謝雲亭沒有直接回答。
他轉身從阿篾手中接過一截手臂粗的乾燥鬆柴,那是他特意從重慶帶來的,用於“歸源祭”的信物。
他劃燃一根火柴,點燃了鬆柴的一頭。
一縷青煙升起,橘紅色的火焰在清晨微涼的空氣中微微顫動。
沒有風,火焰卻固執地、緩慢地向著一個方向偏斜——西南方。
謝雲亭凝視著那跳動的火頭,良久,他猛地轉身,指向火焰傾斜的方向,聲音沉穩而決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往那個方向挖!從老周頭的焙房廢墟算起,一直挖過去!十尺深,必有東西!”
命令匪夷所思,但謝雲亭此刻的氣場,卻讓人生不出一絲反駁的念頭。
眾人半信半疑,但在開倉放糧的巨大恩義和那一絲渺茫的希望驅使下,還是扛起鋤頭鐵鍬,開始了艱難的挖掘。
挖掘持續了整整兩天兩夜,直到第三日的午後,一聲沉悶的“當啷”聲從深坑中傳來,一把鐵鍬觸碰到了堅硬的物體。
人群發出一陣歡呼,手腳並用地刨開最後的泥土。
一隻巨大的陶甕,出現在眾人眼前,周身裹著厚厚的油布,密封完好。
當陶甕被合力抬出深坑,撬開封口的木塞時,一股濃鬱到極致的、混合著泥土與植物的清香,猛地從甕口噴薄而出!
那不是茶葉的香氣,而是更原始、更富有生命力的氣息。
甕裡,滿滿當當的,竟是近百斤顆粒飽滿、色澤烏潤的原種祁門櫧葉種茶籽!
“爺爺!”人群中,一個瘦小的身影撲通跪倒在地,淚流滿麵。
是老周頭的徒孫女,小芽。
她哭著說:“爺爺臨終前幾天,一直念叨著天時不對,怕是要出大事。他讓我把庫裡最好的茶籽全都藏起來……他說,這是咱們茶山的命根子,隻要種子還在,山就死不了!”
“命根子啊!”村民們看著那滿滿一甕茶籽,仿佛看到了來年的茶苗,看到了未來的希望,齊刷刷地跪倒一片,磕頭如搗蒜,哭聲中帶著劫後餘生的狂喜。
謝雲亭伸手,從甕中捧起一握溫潤的茶籽。
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茶籽的瞬間,腦海中的係統界麵驟然劇烈震動,一道前所未有的綠色光華流轉,界麵上浮現出新的字樣:
【檢測到高活性生命源核心……解鎖新功能:環境記憶回響】
刹那間,一幅動態的、由數據流構成的三維影像在他眼前浮現——那是山洪來臨前一夜,此地的風向、濕度、氣壓,乃至地下水流的細微軌跡,都清晰無比。
影像飛速流轉,最終定格在北嶺一處從未有人注意過的山坳裡,一個綠色的光點在不停閃爍,旁邊標注著三個字:“苗圃幸存區”。
謝雲亭心中狂喜,連夜便帶著阿灰和幾個精壯的漢子,循著係統指示的路線,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北嶺摸去。
果然,在一片極為隱蔽的窪地裡,他們發現了一片奇跡。
近二十畝新育的茶苗,因為特殊的地形庇護,竟完好無損地躲過了洪峰!
正當眾人歡呼慶幸之時,謝雲亭的目光卻被坡上幾道深深的車轍和散落的水泥渣滓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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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山民的牛車該有的痕跡。
就在他沉思之際,一個身影悄然從林中走出,手裡捏著一張揉得發皺的圖紙,哆哆嗦嗦地遞了過來。
是縣府的水文員,水文李。
“謝……謝東家,”他臉色煞白,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這事……不全是天災。程家大爺程鶴年,上個月為了給他新開的紡紗廠發電,私自在上遊開了條引水渠,把活水全給引走了……這雨,下得雖大,但本不該釀成這麼大的山洪!”
謝雲亭接過那張手繪的渠線圖,盯著上麵那條如毒蛇般蜿蜒的紅線,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那怒火燃到極致,卻又被他強行壓下。
他將圖紙小心地收入懷中,聲音低沉得可怕:“現在斷渠,下遊能緩多久?”
水文李掐著指頭飛快地算著:“最多……最多七天!七天後,上遊積蓄的雨水就會衝垮臨時堤壩!但要是這幾天再來一場大暴雨……那、那就不是一個山頭的事了,整條青弋江下遊,都要全線潰壩!”
歸途中,夜色已深。
謝雲亭路過老周頭遺骸的暫厝之地,看見小芽正借著一盞小油燈的光,用一截炭條,在焙房僅剩的一麵殘牆上,一遍遍描摹著爺爺製茶時翻炒、揉撚的手勢。
那稚嫩的筆觸,笨拙卻堅定,像是在為一段即將逝去的記憶招魂。
他駐足良久,正要轉身,一陣突如其來的絞痛自小腹傳來。
他猛地扶住牆壁,臉色瞬間蒼白。
是蘇晚晴!
她已有五個月的身孕,本該在上海靜養,卻執意隨船返鄉,這兩日不眠不休地照料傷員,熬藥包紮。
隨行的醫者剛剛才警告過他:“夫人本就氣血兩虛,憂思勞碌,已動胎氣,萬不可再勞心費神!”
救山民,意味著要與權勢滔天的程鶴年正麵為敵,要散儘“雲記”積攢的所有家底,甚至要賭上整個商業帝國的未來。
守妻兒,意味著他要放棄這二十畝救命的茶苗,放棄這上百戶信他、敬他的鄉親,失信於天下,也辜負了父親的在天之靈。
謝雲亭緩緩直起身,手中那把滾燙如炭的茶籽,幾乎要烙進他的掌心。
他抬頭望向遠處陰雲密布、雷光隱現的山脊,風雨欲來的氣息撲麵而來。
他立於這片承載著血仇與希望的廢墟之間,對著茫茫夜空,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低聲問道:
“父親,這一次……路,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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