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像一把淬了冰的鐵錐,紮破曆口渡口死寂的夜幕,直刺謝雲亭的耳膜。
十年,他從一個倉皇逃離的少年,變成如今萬眾敬仰的“雲記”掌櫃,可這聲音裡熟悉的怨毒,瞬間便將他拉回了那個血色彌漫的黃昏。
他攥緊了拳,骨節因用力而泛白,正欲開口,眼前的景象卻讓他所有準備好的言辭都卡在了喉嚨裡。
不是敵人,是鄉親。
山道上,一道道黑影連滾帶爬地衝下來,不是迎接,是奔逃。
昏黃的馬燈光掃過,映出一張張被泥水和淚水糊住的臉。
男人赤著腳,肩上扛著哇哇大哭的孩童;女人發髻散亂,背上縛著昏迷不醒的老人。
空氣中彌漫的不再是清明新茶的芬芳,而是一股濃重的土腥氣,混雜著令人窒息的絕望。
“撲通”一聲,一個渾身濕透的婦人衝到岸邊,重重跪倒在泥水裡,對著剛剛搭上岸的跳板撕心裂肺地哭喊:“東家!謝東家!您可算回來了!茶山……咱們的茶山,沒了啊!”
她身後,一個半大孩子跟著哭嚎:“老周頭……老周頭被埋在焙房底下了!我們挖了兩天都沒挖出來!”
老周頭!
那個教會他第一手炒青功夫,將祖傳“鬆柴焙火”訣竅傾囊相授的老師傅!
謝雲亭心頭如遭重錘猛擊,腦中嗡的一聲,眼前金星亂冒。
就在這一瞬間,那沉寂的鑒定係統界麵驟然激活,一道刺目的紅光自輿圖上的皖南區域爆發開來!
他下意識將視線投向對岸的謝家祖產茶園,係統掃描瞬間完成。
沒有了!
記憶中那層層疊疊、宛如碧波的茶壟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頭的黃泥濁流。
渾黃的泥漿覆蓋了一切,像一塊巨大的爛瘡膏藥,死死貼在山體上。
隻有在山頂最高處,還有幾株被衝得歪七扭八的老茶樹,頑固地裸露著被掏空的根係,在夜風中顫抖,宛如一具具風乾的枯骨。
“爹……”謝雲亭喉頭一哽,脫口而出一個字,聲音嘶啞得不似自己。
他一把扯下身上那件象征著“歸源祭”榮耀的錦緞披風,隨手扔在甲板上,抬腳便要躍上岸。
“掌櫃的!”阿篾驚呼一聲,想攔已是來不及。
謝雲亭一腳踏上泥濘的岸邊,腳下猛地一滑,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向旁邊一道被山洪新衝出的溝壑栽去。
千鈞一發之際,一隻瘦骨嶙峋卻異常有力的手從黑暗中伸出,死死拽住了他的胳膊。
“謝……謝大哥,”一個怯懦的聲音響起,“那邊……那邊塌方了,路斷了,不能走!”
謝雲亭穩住身形,借著船上的燈光看清了來人。
那是一個約莫十二三歲的少年,渾身臟得像個泥猴,唯有一雙眼睛在黑暗裡亮得驚人。
是阿灰,那個當初在黟縣城裡撿燒焦茶枝當柴賣的流浪兒。
夜,深了。雨,又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
黟縣謝氏宗祠,這裡成了臨時的避難所。
祠堂裡擠滿了幸存的茶農,空氣中充滿了傷藥味、泥土味和壓抑的啜泣聲。
謝雲亭坐在正堂的油燈下,麵前沒有茶,隻有一杯渾濁的雨水。
他閉著眼,心神完全沉浸在係統界麵中。
那片代表茶園的區域,此刻是一片絕望的土褐色。
他調取了土壤數據分析。
【目標區域:謝家後山茶園】
【狀態:重度水土流失,結構性破壞】
【土壤酸堿度:嚴重失衡,ph值3.2正常值5.56.5)】
【有機質含量:流失97】
【評估結論:土地活性瀕臨死亡,三年內無法恢複耕種】
一行冰冷的數據,比任何哭喊都更讓他心寒。
而在數據下方,一行金色的小字緩緩浮現,像一聲歎息:“根腐可醫,心死難燃。”
謝雲亭猛地睜開眼,目光掃過祠堂裡一張張麻木的臉。
他看見了老根叔,那個在上海灘時,曾代表所有皖南茶農向他托付希望的漢子。
此刻,他正獨自一人蹲在角落的陰影裡,背影佝僂得像一隻煮熟的蝦。
他沒有哭,也沒有說話,隻是用一雙布滿老繭的手,死死攥著一把從山上帶回來的濕泥。
那泥漿混著血水,從他的指縫間緩緩滲出,一滴滴落在冰冷的石板上。
“老根叔。”謝雲亭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
老根叔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沒聽見,隻是用一種夢囈般的語調喃喃自語:“我那娃兒……昨天還跟我說,等新茶下來,要跟著老周頭學炒青……如今,如今連個墳頭都找不著了……”
謝雲亭的心像是被那把混著血的泥土狠狠捏了一把,痛得無法呼吸。
他什麼也沒說,默默回到堂前,從隨行的藥箱裡取出金瘡藥和乾淨的紗布,再次走到老根叔身邊,不由分說地掰開他僵硬的手指,一點點清理掉嵌進皮肉的砂石,為他包紮傷口。
老根叔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終於抬起頭,渾濁的眼中流下兩行遲來的熱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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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謝雲亭未曾合眼。
天剛蒙蒙亮,他便站到了祠堂外那片被臨時清理出來的廢墟高台上。
在他身後,阿篾帶著幾個賬房先生,抬來了三口從船上搬下來的大缸,在所有村民驚疑不定的注視下,一字排開。
第一口缸,揭開蓋子,是雪白晶瑩的上好大米。
第二口缸,裝滿了船上儲備的乾淨飲水。
第三口缸,隨著“嘩啦”一聲脆響,倒入了半缸閃閃發亮的銀元。
晨曦微露,雨已停歇。
謝雲亭環視著台下數百名麵帶菜色、眼神空洞的鄉親,用儘全身力氣,朗聲宣告:“各位父老鄉親!我謝雲亭回來了!天災無情,但人心不能倒!我在此立誓,雲記與各位共存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