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念頭,如乾燥的火絨遇到了火星,在他腦海中轟然引燃。
土,是死的。
但草木灰是堿性,富含鉀肥;石灰可以中和被洪水浸泡後的酸性土壤,還能殺菌;而山裡腐爛的落葉與牲畜的糞便,更是最天然的腐殖質。
死土,亦可再生!
“係統,分析草木灰、牆灰粉與腐殖土的最優混合比例,目標:激活茶樹根係,重塑土壤微生態。”他在心中默念。
【指令接收。
開始掃描樣本……分析完成。】冰冷的電子音響起,一幅清晰的數據圖譜在他腦海中展開。
【建議配比:草木灰三成,石灰粉一成,腐殖土六成。
混合後深翻入土三寸,可於七日內初步改善土壤板結,提升地力百分之三十。】
“有救了!”謝雲亭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他立刻找來阿篾,讓他組織人手,去倒塌的民居收集石灰牆粉,去各家各戶的灶膛搜刮草木灰,再去後山林地裡挖取腐殖黑土。
起初,村民們隻是麻木地執行著命令,眼神裡充滿了疑慮與不解。
把這些沒用的灰啊土啊倒回地裡,就能讓茶樹活過來?
這比說書先生的故事還玄乎。
他們看著謝雲亭在祠堂前那片受災最重的坡地上劃出一塊“試驗田”,然後親手將一筐筐混合好的“新土”倒在地上,像個最卑微的農夫一樣,挽起褲腿,赤腳踩進沒過腳踝的爛泥裡。
他拿起鋤頭,一下一下地翻動著沉重、黏膩的泥土。
動作不算嫻熟,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鋤頭都用儘了全力。
第一天,人們在遠處觀望。
第二天,他依舊在那裡,背影被晨曦拉長,又被夕陽染紅,仿佛一尊不知疲倦的雕像。
他的手心磨出了血泡,血泡又被磨破,混著泥水,掌心一片血肉模糊。
蘇晚晴心疼地為他包紮,勸他歇歇,他卻隻是搖搖頭,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腳下的土地。
第三天清晨,當謝雲亭再次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向試驗田時,發現老根叔已經沉默地站在那裡,手裡握著一把鋤頭。
老人沒有說話,隻是走到他身邊,掄起鋤頭,狠狠地砸進了泥地裡。
一個,兩個……越來越多的茶農放下了手中的雜活,默默地拿起農具,走進了那片試驗田。
他們不再說話,隻有鋤頭與泥土碰撞的沉悶聲響,彙成了一首無言的戰歌。
第七日,奇跡發生了。
試驗田裡,那些原本枝葉枯黃、奄奄一息的老茶樹,竟有三成左右的枝乾上,頑強地冒出了星星點點的嫩黃色新葉!
那抹綠意,在滿目瘡痍的黃土地上,比金子還要耀眼。
人群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歡呼,許多人喜極而泣。
謝雲亭的係統界麵上,那代表土壤狀態的土褐色警告終於褪去,一行嶄新的綠色小字緩緩浮現:“生機複流,脈絡初通。”
一直在旁用筆記錄的範教授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充滿了震撼。
他在筆記本上寫道:“這不僅是一場農業技術的複蘇,更是一場信任的發酵。當知識與汗水,領袖與民眾,在同一片土地上同頻共振時,最貧瘠的土壤裡也能開出希望之花。”
土活了,但新的難題接踵而至——水源。
斷渠之後,曆口河恢複了流淌,但那是渾濁的洪水,根本無法用於灌溉嬌嫩的新芽。
唯一的希望,就是掘井。
謝雲亭想到了那個在暴雨之夜憑手感地聽出古井暗道的老人——石聾伯。
他恭敬地將老人請到茶山最高處,奉上熱茶。
石聾伯將茶碗放在一邊,整個人趴在地上,耳朵緊緊貼著濕潤的泥土,閉目凝神,一動不動地聽了足足半日。
日頭偏西時,他才緩緩起身,用手指著東南方向一處遍布亂石的山坳,嘶啞地斷言:“東南三百步,地下有活泉。水脈旺,是口好井。但……隔著十幾丈厚的青岩石層,怕是……難。”
眾人剛剛燃起的希望,瞬間又被澆了一盆冷水。
十幾丈厚的岩層,沒有炸藥,單憑人力,無異於愚公移山。
就在眾人唉聲歎氣之際,一直抱著茶籽罐的小芽忽然開口:“我記起來了!爺爺的筆記裡提過一口‘龍眼井’,說是我們曆口鎮的龍脈所在,就在咱們的祖墳後山,好像是癸酉年重修過一次,後來不知怎麼就湮沒了。”
祖墳後山!
老周頭!
謝雲亭心頭一震,立刻帶著小芽和幾個後生重返那片廢墟。
在掩埋著老周頭遺骸的殘垣下,他們真的掘出了一本被燒得隻剩半邊的《茶事劄記》。
翻開焦黑的殘頁,一幅潦草簡陋的地圖赫然在目,圖上一個圈旁,用蠅頭小楷標注著兩個字:“癸酉”。
謝雲亭將殘頁貼近眉心,集中精神,低聲催動:“係統,啟動‘環境記憶回響’,掃描‘癸酉年’、‘龍眼井’關鍵信息!”
【指令確認。回響啟動……】
一瞬間,周圍的景象仿佛扭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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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多年前的影像如水波般在謝雲亭眼前蕩開:一群穿著短褂的漢子正圍著一口深井勞作,井口旁,一個與老周頭有七分相像的中年人正在一塊石碑上刻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