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中,他言辭懇切,稱雲記複產,全賴鄉梓扶持,更得益於程記電廠“光明普照”,為焙茶工藝提供了穩定的夜間照明。
為感念程總之功,特邀金會長及商會諸公,組織一個“民生考察團”,一同參觀電廠,見證“現代化工程如何造福鄉裡”。
金履安本想推脫。
他一隻腳踩在老派商幫的船上,另一隻腳又想搭上程鶴年這種新式實業家的快車,正左右為難。
偏偏此時,那位訂購了三百罐“龍脊焙”的漢口大客商,也聽聞了此事,特意派代表前來,點名要隨團“學習黟縣先進經驗”。
這下,金履安若再拒絕,便是在洋行和外埠客商麵前失了黟縣的體麵。
他隻得捏著鼻子應承下來。
考察前夜,謝雲亭密會《皖南民報》的主筆陳墨生。
“陳先生,明日之行,相機您儘管帶,筆您儘管拿。”謝雲亭遞上一杯新茶,“但請您記住,屆時,隻問不評,讓事實自己開口。”
陳墨生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刀。
他嗅出了這杯茶香背後,更濃烈的風暴氣息。
考察當日,程鶴年春風得意,親自在電廠門口迎賓。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頭發梳得油光鋥亮,與周圍穿著長衫的商會眾人格格不入,卻又顯得卓爾不群。
他引著眾人參觀了轟鳴的發電機房、複雜的配電室,牆上“破舊立新,舍小成大”八個描金大字,在電燈的照耀下熠熠生輝。
一路讚歎不絕,直到隊伍行至電廠西側的尾水渠。
渠水潺潺,看上去與尋常溪流無異。
“程總,真是大手筆,利縣利民啊!”金履安客套地拱手。
程鶴年矜持一笑,正要謙遜幾句,謝雲亭忽然駐足,朗聲問道:“程總,晚生有一問。不知這渠裡的水,可否用於灌溉農田?”
程鶴年聞言,哈哈大笑,仿佛聽到了什麼天真的問題:“謝老板說笑了。我這電廠采用的是全德意誌最新環保規程,冷卻用水,循環沉澱,絕無問題!彆說灌溉,就是人喝了,也拉不了肚子!”
人群中發出一陣善意的哄笑。
謝雲亭也笑了,他點了點頭,對身後的阿灰示意。
阿灰立刻從人群後擠出,手中捧著一個透明的玻璃大盆,旁邊還放著兩隻一模一樣的陶壇。
在眾人驚異的目光中,謝雲亭親自揭開封泥。
他將左手的陶壇高高舉起,傾斜壇口,一股清澈見底的水流注入盆中:“這是取自電廠上遊一裡的活水。”
隨即,他拿起右手的陶壇:“這是昨夜子時,於這排水口下遊所取的水。”
話音未落,一股渾濁的灰黑色水流猛地衝入盆中!
清澈的盆水,瞬間被染成一片令人作嘔的灰黑。
一股刺鼻的鐵腥味混合著油汙的氣息,彌漫開來,圍觀者紛紛掩鼻後退。
“就是這個水!就是這個味!”人群外圍,一個被老根叔帶來的老農再也忍不住,指著那盆濁水,聲音顫抖地嘶喊,“就是這水,澆死了我家半畝的禾苗啊!”
程鶴年的臉色,在瞬間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
“胡說!”他厲聲嗬斥,卻掩不住語調中的慌亂,“偶爾……偶爾機器檢修,有些雜質罷了!純屬偶然!”
謝雲亭不與他爭辯,隻是將目光轉向人群中一個瑟瑟發抖的瘦小身影。
“小辮子,”他的聲音溫和而清晰,“你莫怕,隻管告訴大家,你每晚看守的那個閘門,通常是什麼時辰開啟?”
那孩子怯生生地舉起手,看著謝雲亭鼓勵的眼神,鼓起勇氣大聲道:“回……回東家!通常是……是街上打更的梆子敲過兩遍,廠裡的機器都停了,黃工頭才讓我開閘……”
此言一出,滿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站在角落裡,一直低頭不語的黃工頭。
黃工頭依舊沉默,但袖中的手指,卻幾不可查地攥緊了。
一旁的陳墨生,手中的筆在速記本上疾書如飛,發出一陣“沙沙”的聲響,在這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程鶴年臉色煞白,汗珠從額角滾落。
謝雲亭終於再次開口,目光直視金履安,聲音卻傳遍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
“金會長,諸位鄉親。若此水真如程總所言,清白無害,何懼在光天化日之下排放?若非要等到夜深人靜,又是為了避誰的耳目?”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牆上那八個大字,最終落在程鶴年慘白的臉上。
“程總常言,電廠要為黟縣帶來‘光明’。晚生隻想請教,這光明,究竟是照在了百姓的田間地頭,還是隻照在了某些人的臉上,卻把陰影留在了水底,留在了百姓的心裡?”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一記記重錘,敲在眾人心頭。
人群嘩然!
金履安的臉已是鐵青一片。
他狠狠瞪了程鶴年一眼,一言不發,猛地一甩袖子,轉身便走。
商會眾人見狀,也紛紛跟上,看也不看呆若木雞的程鶴年。
當晚,夜深人靜之時,幾個黑影在程記電廠的西側圍牆下忙碌了一夜。
天亮之前,那個曾向溪流中偷排了無數噸汙水的暗管,被水泥和磚石,從內部悄悄封死了。
然而,被堵住的,僅僅是那個有形的排汙口。
一場無形的風暴,已在黟縣上空悄然彙聚,隻待第一縷晨光,便將席卷全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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