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鷂子動了。
他並非縱身一躍,而是身子向後一縮,整個人如一張被拉到極致的硬弓,腳下猛地蹬在堅硬的岩石上。
伴隨著一聲裂帛般的低吼,他如一顆出膛的炮彈,又像一道烏黑的閃電,劃破了百丈虛空!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仰頭,心跳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連呼吸都停了。
風聲在耳邊呼嘯,山鷂子精壯的身軀在深淵上空拉成一道驚心動魄的弧線,腰間的頭索在他身後疾速甩開,像一條追逐著他的黑色長蛇。
“喝!”
就在力竭下墜的瞬間,山鷂子在半空中猛地一擰腰,竟使出了采藥人保命的絕技“鷂子翻身”,雙腳精準無比地踏在了對岸一塊凸起的岩石上!
他踉蹌了兩步,雙臂張開,像一隻真正的大鳥,穩住了身形。
死寂。
短暫的死寂過後,鷹嘴崖兩側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過去了!”
“山鷂子好樣的!”
漢子們激動得捶胸頓足,許多人眼眶通紅,這看似不可能的一步,是他們用血汗與絕望澆築出的希望。
頭索固定,接著是更粗的副索,最後,是那條碗口粗、浸透了桐油的主纜繩。
纜繩一端牢牢係在對岸山鷂子打下的數根鋼楔上,另一端則繞在崖這邊一棵數百年的老鬆樹乾和幾處新鑿的錨樁上,由幾十名壯漢共同拉拽。
“嗨喲——!嗨喲——!”
號子聲雄渾激昂,粗大的麻繩在幾十雙布滿老繭的手中,一寸寸地向對岸靠近。
纜繩繃得筆直,在山風中發出“嗡嗡”的低鳴,像一根橫亙天塹的琴弦。
兩岸的距離在縮短,勝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就在兩端繩頭即將合龍之際,一聲令人牙酸的“嘎吱”巨響,毫無征兆地從眾人腳下傳來!
“不好!錨樁鬆了!”有人驚駭地大喊。
話音未落,隻聽“嘣”的一聲震天巨響,其中一根深嵌岩石的鐵木錨樁竟被連根拔起!
巨大的拉力瞬間失衡,繃緊的主纜繩如一條發了狂的巨蟒,猛地向對岸回抽!
站在纜繩邊上的兩名工人躲閃不及,慘叫著被繩索掃中,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般被甩向了萬丈深淵!
“救人!”謝雲亭目眥欲裂。
千鈞一發之際,兩人腰間係著的副繩被崖壁上橫生的一截枯枝掛住,身體在半空中劇烈搖蕩。
然而,風勢陡然變得狂暴,如無數隻鬼爪撕扯著他們,彆說下去救人,就連在崖邊站穩都極為困難。
那根救命的枯枝,在狂風與重壓下,正發出不堪重負的斷裂聲。
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穀底。
剛剛燃起的希望,瞬間被澆上了一盆刺骨的冰水。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石聾伯突然猛地將耳朵貼在冰冷的地麵上,閉上了眼睛。
片刻之後,他臉色煞白地抬起頭,聲音嘶啞而急促:“快退!都退後!左下方岩層裡有空腔悶響!地氣在翻湧,怕是……怕是還要再塌!”
此言一出,人群中頓時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二次垮塌,那將是毀滅性的!
“停下所有活計!所有人,後退三十步!”謝雲亭當機立斷,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一把抓住身邊已經嚇傻的阿灰,眼神銳利如刀,“阿灰,現在!立刻!跑回曆口!鞋跑爛了都不能停!告訴孫掌櫃,鷹嘴崖出事了,我們需要三百丈最結實的備用麻繩!快去!”
“是,東家!”阿灰小臉慘白,但眼神卻異常堅定,他轉身就跑,瘦小的身影在崎嶇的山路上跌跌撞撞,卻快得像一頭受驚的豹子。
他知道,他腳下每一步,都關係著崖上懸著的兩條人命。
山風愈發淒厲,崖壁上那兩人搖晃得更厲害了,每一次晃動都讓崖上眾人的心揪緊一分。
此時,一直沉默不語的銅鈴婆,竟披散著頭發,赤著雙腳,一步步走到了崖頂最前方。
她從懷裡捧出一隻鏽跡斑斑、滿是綠鏽的銅鈴,那鈴鐺在狂風中竟紋絲不動。
她枯枝般的手指撫過鈴鐺,口中念念有詞,吐出一連串晦澀難懂的古老音節。
忽然,那銅鈴無風自鳴,發出一聲清越悠長的“叮——”,竟蓋過了風聲。
銅鈴婆猛地睜開渾濁的雙眼,指向東北角一塊狀如臥牛的凸岩,聲音尖利:“此處曾埋虎豹馬骨,祭過路神!今天,你們用人命換路,壞了規矩,山神發怒了!必須還山神一口‘信’!信不還,繩必斷,人必亡!”
信?還什麼信?
眾人麵麵相覷,無人能懂這瘋癲老嫗的話。
謝雲亭卻心中一動。
他想起父親的遺言:“茶性易染,人心更甚。”這路,是人心鋪就的。
銅鈴婆要的,或許不是什麼祭品,而是一個承諾,一個足以告慰山川神靈與萬千民眾的承諾。
他毅然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那是蘇晚晴嫁給他時,嫁妝裡最珍貴的一支羊脂玉簪。
他曾答應過妻子,要讓她戴著這支簪子,站在大上海最繁華的洋行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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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崖邊,迎著獵獵狂風,高舉玉簪,聲若洪鐘,響徹山穀:“我謝雲亭在此立誓——此路若成,‘雲記’的茶將源源不斷運出大山,但此路,永不為我謝家獨占一分一毫之利!所有皖南同胞,皆可通行!我以發妻至愛之物為證,天地為鑒,若違此誓,叫我謝雲亭粉身碎骨,萬劫不複!”
話音剛落,他手腕一甩,那支潔白溫潤的玉簪在空中劃過一道淒美的弧線,墜入雲霧繚繞的深淵,沒有半點回響。
奇跡般地,就在玉簪消失的瞬間,肆虐的狂風竟真的小了下去。
“風……風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