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擔精挑細選的“蘭韻紅標”祁門紅茶,整整齊齊地碼放在辰溪驛嶄新的棧房裡,每一隻桐木箱都用油布包裹,再以竹篾緊緊捆紮。
它們在等待,等待著承載第一份希望,發出屬於自己的、真正的第一次心跳。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謝雲亭便站在了棧房前。
他身後,是即將出發的車隊和精選出的五十名護衛,領頭的正是阿灰。
這支隊伍裡,有身手矯健的退伍老兵,也有熟悉山路的本地獵戶,人人神情肅穆,仿佛即將踏上一場至關重要的遠征。
“小春子,把《茶運日誌》和火漆轉運印拿來。”謝雲亭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小春子捧著一個樟木匣子快步上前,匣內,一本厚厚的日誌簿和數枚刻著不同地名的銅印靜靜躺著。
謝雲亭親自為第一輛馬車貼上封條,而後取出辰溪驛的專屬銅印,在燒融的火漆上重重按下。
一個清晰的“辰·雲”印記凝固其上,與箱體上的“蘭韻路引”遙相呼和。
“我定下新規矩,”他轉向阿灰和所有車夫,“從辰溪驛到貴陽,途經的每一個驛站,交接時必須由驛站管事和押運負責人共同開箱抽檢,確認茶葉完好後,加蓋該驛站的火漆轉運印。同時,用這本《茶運日誌》,全程記錄每日的溫、濕度,以及車輛的顛簸次數。”
他拿起一個隨車配備的、由雲記工坊巧匠特製的銅殼儀器,裡麵一根懸掛的細針會隨著顛簸在塗墨的紙盤上劃出痕跡。
“這東西能告訴我們,哪段路最傷茶葉。所有數據,都將成為我們日後改進包裝和選擇路線的依據。”
這套繁瑣到近乎苛刻的流程,讓在場的老車夫們都麵麵相覷。
小春子忍不住湊到謝雲亭身邊,低聲打趣道:“謝掌櫃,您這哪是運茶葉,簡直是把它們當軍火在運呐。”
謝雲亭轉過頭,神色前所未有地鄭重:“春子,你要記住,信譽,比槍炮更難守護。槍炮丟了,可以再造;信譽要是碎了,就再也拚不回來了。”
小春子心中一凜,鄭重地點了點頭。
“出發!”隨著謝雲亭一聲令下,阿灰翻身上馬,對著眾人一揮手,車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堅實的新路,發出了令人心安的“咯吱”聲。
那麵繡著“雲記·火漆引”的玄色大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隻宣告新時代來臨的雄鷹。
與車隊同行的,還有墨硯生。
他不再是那個落魄的說書人,而是雲記的“茶路史官”。
他騎著一頭青驢,慢悠悠地跟在隊尾,手中的筆從未停下。
車隊出發不過三日,便在烏蒙山脈的餘脈遭遇了第一場考驗。
連日的暴雨導致山洪預警,前方必經的“一線天”峽穀已被湍急的洪水封鎖。
“灰哥,怎麼辦?繞路要多走五天,萬一耽誤了交貨日期,雲記的招牌可就……”一名護衛焦急地問。
阿灰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眼神卻異常堅定。
他從懷中掏出一卷油紙包裹的圖卷,展開一看,正是星卜子根據古籍和實地勘測繪製的“禹王避險圖”。
“慌什麼!”阿灰沉聲道,“掌櫃的早有預料!星卜子道長說過,這條廢棄了百年的古道,地勢雖高,卻能避開所有山洪衝刷的河道。所有人,跟我改道!”
隊伍轉向,踏上了一條幾乎被荒草淹沒的崎嶇小徑。
然而,更大的凶險還在後頭。
當晚,車隊在一處破廟休整時,被一夥嘯聚山林的土匪團團圍住。
火把的光芒映亮了上百張凶神惡煞的臉,明晃晃的刀口對準了車上的茶葉。
阿灰心頭一沉,已做好了血戰的準備。
他握緊腰間的短銃,正要下令反擊,對方的匪首卻是一個獨眼龍,他眯著僅存的眼睛,死死盯著車隊前頭那麵被雨水打濕的旗幟。
“雲記……火漆引?”獨眼龍的聲音沙啞,他緩緩放下手中的鬼頭刀,朝身後一擺手,示意手下稍安勿躁。
“你們是給山裡人修路發工錢,還教娃兒識字的那個雲記?”他問道。
阿灰一愣,點頭道:“正是。”
獨眼龍沉默了片刻,粗糲的臉上竟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他啐了一口唾沫,罵罵咧咧道:“他娘的……我侄兒就在辰溪驛修路,前兩天托人捎信回來,說拿到了什麼‘火漆路契’,年底就能換錢給他妹當嫁妝……還說雲記的先生教他認了十個大字。”
他抬頭看了一眼阿灰,又看了一眼那些油布包裹的木箱,最終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滾滾滾!走吧!老子們雖然是爛命一條,也敬重給窮人活路的好漢。這茶,不碰你們的!”
阿灰和所有護衛都驚呆了。
他們甚至沒放一槍一彈,僅憑一麵旗幟,就讓這群殺人不眨眼的土匪主動讓開了道。
那一刻,阿灰才真正理解了謝雲亭那句“信譽比槍炮更難守護”的深意。
與此同時,墨硯生的《茶路行記》正以每三日一期的速度,由快馬加鞭送回重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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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沒有華麗的辭藻,隻有最真實的見聞:
“昨日過苗寨,夜宿吊腳樓。寨中婦人聞乃雲記車隊,特以酸湯魚相待,不取分文。婦人言:‘此路若通,吾兒便可出山求學,不必再與我等一般,困於此山此水。’一言未儘,淚濕衣襟。”
“今晨遇侗族歌隊於山坳,為車隊唱《謝公修路謠》。其詞質樸,其聲動穀:‘郎啊郎,莫遠走,謝公為我把路修。茶馬一響通貴陽,阿妹等你蓋新樓。’歌聲裡,是百年未有之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