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的空氣,因主人心緒的激蕩而變得粘稠。
窗外雲記總坊的歡慶聲浪,隔著厚厚的牆壁,被過濾成一片模糊的嗡鳴,反而襯得此間愈發寂靜。
謝雲亭攤開那張從古窯遺址廢墟中拓印回來的殘碑拓片,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麵斑駁的刻痕。
這觸感,冰冷而粗糙,仿佛能直接觸摸到百年前那個暴雨之夜的溫度。
他閉上眼,將心神沉入係統。
“滴……檢測到高濃度‘茶魂’共鳴信息,正在解析‘殘碑記憶’……”
同一時間,窗外焙房的方向,傳來一陣清脆的劈啪聲,那是焙茶工們在給焙籠下的鬆柴翻堆,以保證火力的均勻。
這晝夜不息的焙火聲,竟與係統界麵中那段模糊影像裡的吟誦,在冥冥之中悄然合拍,形成了一種跨越時空的奇妙韻律。
謝雲亭的指尖下意識地在拓片上一枚模糊的字形上用力按了下去。
嗡——
腦海中的畫麵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清流,瞬間清晰了數分。
那群跪拜的身影,所圍繞的並非什麼祭祀用的香爐,而是一口熊熊燃燒的炭窯!
窯火正旺,淬煉的卻不是陶器,而是幾株被小心翼翼護在泥膽中的新種茶苗。
熾熱的窯火映照在每一個茶人決絕的臉上,淚痕在火光下閃爍,一道悲壯的吟誦聲隨風飄散,字字泣血:“寧焚吾身,不負茶魂!”
他們不是在封禁,而是在淬煉!
是在用一種近乎自焚的儀式,將茶葉最本真的靈魂,封存於新生的希望之中!
謝雲亭猛然睜開雙眼,胸口劇烈起伏。
他終於明白,茶綱遺脈所守護的,從一開始就不是僵死的規矩,而是一份被誤讀了百年的、滾燙的遺囑。
翌日清晨,雨過天晴,雲記的晨會卻氣氛凝重。
小春子一身乾練的藍布褂子,將幾份賬冊輕輕放在桌上,語速飛快:“東家,鬥茶大勝的消息已經傳開,三天之內,之前斷供的三省茶農,已有六成恢複了鮮葉交易,這是回流的數據。”
她頓了頓,秀氣的眉毛卻緊緊鎖在一起:“但是,徽州西麓以白露村為首的十七個村子,依舊在觀望。我派去的人回報,村裡的族長白露爹病重臥床,他兒子白馬攔在村口,放出話來,說……說雲記若一日不拆毀那‘念經的機坊’,他爹就是死了,也絕不讓一片謝家的茶葉入村祭奠。”
這話說得極重,幾乎是斷了最後一絲情麵。
堂內幾位管事麵露憤慨之色,有人低聲道:“這白馬就是個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東家為他們爭來了公道,他倒反過來咬一口!”
謝雲亭沉默了許久,目光掃過窗外初升的朝陽。
他沒有動怒,隻是平靜地吩咐道:“備轎,我要親自上山一趟。”
他轉向一旁的小篾兒:“去焙房,取一罐剛下焙的九蒸改良樣茶,要最好的。”又對小春子說:“把青蓑翁前輩默寫的那份改良工藝手抄口訣本,也帶上。”
山路因昨夜的春雨而泥濘不堪,轎子行至白露村口,便被幾根橫倒的木樁攔住了去路。
白露爹的兒子白馬,一個皮膚黝黑、筋骨結實的漢子,手執一把鋤頭,如一尊鐵塔般立在路中央。
他身後,是數十名沉默的茶農,眼神複雜,既有敬畏,又有固執。
謝雲亭示意轎夫停下,獨自下轎,步行上前。
麵對那幾乎能殺人的目光,他沒有辯解一句。
他隻是走到路旁一塊被雨水洗刷乾淨的大青石台前,小心翼翼地將那罐樣茶放好,然後緩緩展開那份青蓑翁親筆手寫的口訣抄本。
“九蒸者,非為繁複,乃順天時、調地氣、養人心……”
他朗聲念誦起來,聲音不大,卻清越沉穩,在寂靜的山穀間回蕩。
他念的不是冰冷的數據,而是每一道工序背後,老師傅們對天地、對茶樹的敬畏與理解。
那字裡行間,滿是茶人與茶葉相處的溫度。
一整篇口訣念畢,他沒有再多說一句話。
他從抄本中,撕下了自己謄錄時寫廢的一頁稿紙,用火鐮點燃,高高舉起,任由那火苗在晨風中搖曳,直至化為灰燼。
“此術,雲記已公示全皖,分文不取。”他看著白馬,一字一句道,“若我謝雲亭有半句私藏,以此術謀一己之私,便如這頁廢紙,叫天火焚我,死後魂歸焦土!”
擲地有聲的誓言,讓在場所有茶農為之動容。
人群中,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看著那罐散發出奇異香氣的茶葉,再聽到那熟悉的、仿佛自家祖輩傳下來的口訣,眼眶漸漸紅了,有人已開始低聲啜泣。
白馬緊握鋤頭的手,青筋畢露,他死死盯著謝雲亭,眼神中的敵意雖未消散,卻已然開始劇烈動搖。
深夜歸途,萬籟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