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開了。
一撮撮色澤烏潤、帶著金毫的“蘭香紅”被投入滾沸的水中,茶葉翻滾,湯色迅速變得紅豔明亮。
夥計們用大勺將茶湯舀入一隻隻粗陶大碗,那股愈發濃鬱的蘭花香氣,混著滾燙的水汽,仿佛有了生命,鑽入每個人的鼻孔。
“鄉親們,請用茶。”
謝雲亭端起第一碗茶,沒有遞給任何人,而是自己仰頭,一飲而儘。
隨後,一碗碗滾燙的茶湯,由夥計們顫抖著手,遞向那些幾分鐘前還想砸爛這裡的人。
最開始沒人敢接。
直到那灰衣道人慫恿的老農,在眾人的注視下,顫巍巍地接過了第一碗。
他本想照計行事,可當那股熟悉的、帶著焙火溫度的蘭花香撲麵而來時,他整個人都怔住了。
這味道……這味道和他去年嫁女兒時,咬牙從雲記買回一兩、全家省下來待客的那泡“體麵茶”,一模一樣。
他鬼使神差地低頭,猛地喝了一大口。
滾燙的茶湯滑過喉嚨,暖意瞬間遍及四肢百骸。
那醇厚甘潤的滋味,仿佛在告訴他,這就是最地道、最乾淨的雲記茶。
一股巨大的羞愧和悔恨湧上心頭,老農“哇”的一聲,竟將茶碗往地上一摔,自己蹲在泥水裡嚎啕大哭起來:“我對不住你們啊……我對不住雲記!我信了鬼話,我不是人!”
這一哭,讓所有人都懵了。
謝雲亭沒有理會他,隻是立於高台之上,接過夥計遞來的一碗碗茶,親手遞給每一個走到麵前的茶農。
他沒有一句演講,沒有一句承諾,隻有沉默的眼神和一碗滾燙的茶湯。
人群的騷動徹底平息了,隻剩下此起彼伏的、壓抑的啜飲聲,那聲音在雨夜裡聽來,竟像春天解凍的小溪流過石灘。
大腳嫂排在隊伍中間,當謝雲亭將一碗茶遞到她麵前時,她那雙能扛起百斤重擔的手,抖得厲害。
她想起了去年冬天,她最小的兒子半夜高燒不退,家裡連請郎中的一個銅板都拿不出。
是雲記的夥計聽聞後,連夜冒雪送來了半罐茶葉,讓她拿去當了錢,才救了孩子的命。
夥計說,這是謝掌櫃的規矩,凡雲記的茶農,家有急難,皆可預支。
她手中的扁擔,曾靠著雲記的善意,換回了兒子的命。
而今夜,她卻扛著這根扁擔,要來砸碎這份善意。
“噗通”一聲,大腳嫂猛地跪在了泥水裡,高高舉起那碗茶,仰頭一飲而儘。
滾燙的茶水混著冰冷的雨水和悔恨的淚水,從她嘴角流下。
“我該死!”她用拳頭狠狠捶打著自己的胸口,聲音嘶啞,“我不該聽風就是雨,拿扁擔對著發善心的人!謝掌櫃,你罰我吧!”
“起來,嫂子。”謝雲亭的聲音依舊平靜,“地上涼。雲記與各位鄉親,從來不是東家和長工,我們都是靠這片茶山吃飯的人。有誤會,說開了就好。”
就在這時,一個瘦小的身影哭著從柴堆後衝了出來,一把抱住謝雲亭濕透的大腿,正是小順子。
他仰著滿是泥水和淚痕的小臉,用儘全身力氣哭喊道:“先生,你彆走!他們……他們都說雲記虧空了,你要關了鋪子跑路了!可是我沒地方去了……我不想再回去要飯了……”
童稚的哭聲,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原來,壓價隻是引子,真正的恐懼,是害怕雲記倒下,害怕失去這份來之不易的依靠。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謝雲亭緩緩蹲下身,伸出那雙因常年製茶而滿是老繭的粗糲手掌,溫柔而仔細地抹去小順子臉上的雨水和鼻涕。
“我不走。”他看著孩子的眼睛,也像在看著在場的所有人,“雲記,也不關門。隻要這黟縣,還有一個茶農想種茶,隻要這世上,還有一個客人想喝茶,我雲記的焙房裡,火,就永遠不會滅。”
話音落下的瞬間,謝雲亭的腦海中,那隻有他能看見的係統界麵,忽然發出一聲細微的“哢嚓”聲,仿佛一塊堅冰出現了裂紋。
緊接著,一道前所未有的溫潤金光從裂紋中滲透而出,緩緩凝聚成八個古樸的篆字:
誠所至處,香能通心。
人群裡,那灰衣道人呆立原地,手中的那包劣質茶末不知何時已滑入泥中。
他想起下山前師父的教誨:“人心唯利,無利不驅。”可眼前這些人,分明不是為錢而來,他們是在守護一種久違的、被稱作“安心”的東西。
他緩緩摘下頭上的鬥笠,任由冰冷的雨水澆在臉上,一步步走向高台,在離謝雲亭三步遠處,單膝觸地,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我……也想喝一碗乾淨的茶。”
遠處,一直默默關注著這一切的鎮上裁縫李師傅,悄然打開了自己的工具箱。
他從一堆布料邊角裡,找出那塊雲記訂做旗幡時剩下的、最鮮豔的紅布,借著遠處火把的光,穿針引線。
他要連夜趕製出一批袖章,上麵就繡兩個字:雲記。
明日,他要去茶山,戴著它。
風暴過後的後半夜,天空終於放晴,一輪殘月從雲層後探出,清冷的光輝灑滿大地。
被雨水衝刷過的黟縣北山,一片泥濘,空氣中彌漫著濕潤的泥土與新茶混合的清香。
隻是這安寧之下,無人知曉,那條通往外界的、被茶農們稱作“斷魂橋”的險峻山道,經過一夜暴雨的衝刷,已變得比平日更加危機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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