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親自在祠堂中央設了十二張矮凳,一爐熊熊燃燒的炭火,一壺剛煮好的粗茶。
他隻對小順子說了一句話:“奉茶,執筆,他們說的每一個字,都記下來。”
言罷,他便拿起掃帚,親自清掃地上的落葉,為火爐添柴,全程不發一言,仿佛一個沉默的守夜人。
第一夜,十二位老匠人圍著火爐坐下。
起初是長久的沉默,隻有炭火劈啪作響。
不知是誰先歎了口氣,開了口。
醬園的老師傅說,他守著那幾口老醬缸三十年,不為彆的,隻為還清父親當年欠下的一個人情債,那家的後人,每年都要來打一缸他家獨有的“秋油”。
打鐵的張師傅說,他爹臨死前告訴他,鐵是有脾氣的,你用心待它,它才能千錘百煉成好鋼,你糊弄它,它上了戰場就是一口卷刃的刀,會害人性命。
紮紙的柳三姑說到動情處,聲音沙啞:“那年打仗,俺男人和娃都沒了音信,俺就指望著,哪天能憑著俺教娃紮的那隻燕子風箏的紋樣,把他的屍骨認回來……”
滿堂皆是風霜故事,一生守藝的緣由,悲歡離合,儘在其中。
沒有人嚎哭,隻有火苗映照下一張張溝壑縱橫的臉,和那無聲的、比淚水更沉重的沉默。
與此同時,一個年輕的學生悄悄擠在祠堂外的窗下,手中攥著紙筆,他叫劉峰,是林覺民派來搜集“封建落後言論”的“偵察兵”。
他本想記下幾句愚昧可笑的鄉野之談回去交差,可聽著聽著,筆尖卻越來越沉重。
當那個沉默了一整晚的聾啞陶匠——陶啞子,終於被眾人推舉著“發言”,用一雙布滿裂紋和泥土的手,在小順子遞上的沙盤上笨拙地劃出幾個字時,劉峰徹底愣住了。
陶啞子寫的是:我聽不見喝彩,但聽得見泥,在窯裡呼吸。
劉峰回到新學會總部時,已是深夜。
他將厚厚一疊筆記交給林覺民,交卷時,他破天荒地沒有稱呼“會長”,而是低聲說了一句:“我們學校的老師,從來不講這些。”
林覺民翻開筆記,目光逐字掃過。
當他看到陶啞子的那句話時,捏著紙頁的手指猛地收緊。
他獨自在辦公室沉默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他取消了原定更大規模的焚燒舊物行動,隻在命令簿上批了四個字:“繼續觀察。”
那天夜裡,燈籠匠阿燈籠沒有睡覺。
他連夜趕製了十二盞特殊的紙燈。
燈是素麵,仿著古時祭祀的樣式,有光無字。
但燈籠內裡,卻藏著他三代單傳的溫控機關。
他將燈分彆贈予了昨夜參與夜話的十二位老匠人。
當第一盞燈被掛在陳阿婆的織布坊門口,阿婆的孫女好奇地將一碗溫熱的洗線水潑了上去。
奇跡發生了——原本空白的燈壁上,水汽氤氳處,竟緩緩透出一個古樸的“守”字。
一夜之間,黟縣幽深的小巷中,亮起點點溫暖而朦朧的光。
“誠”、“繼”、“信”、“韌”……一個個代表著匠人精神的漢字,在水汽與溫度的作用下,從一盞盞無字的燈籠裡浮現出來。
孩童們從未見過這般景象,追逐嬉戲,指著那些移動的光影驚喜地喊:“看!爺爺的字會走路!”
謝雲亭沒有參與這場狂歡。
他獨自坐在已經熄火的古窯場,翻閱著小順子連夜整理出來的《百匠語錄》。
忽然,不遠處傳來一陣略顯稚嫩的誦讀聲。
他抬頭望去,竟是幾名穿著縣立中學學生製服的少年,正站在那片塗鴉的廢墟前,迎著晨光,一遍遍朗讀著柳三姑的那句茶諺:“火急則焦,人躁則貪……”
那一瞬,謝雲亭隻覺識海之中,那枚鑒定係統的印記再次灼熱發光。
一個完整的、筆畫厚重的“守”字虛影清晰浮現,停留了足足三息,才緩緩隱沒。
而在城東的角落,一盞徹夜未熄的“無字燈”靜靜燃燒著。
昨夜的雨水順著牆沿流下,衝刷著新刷的標語。
“打倒香味專政”的墨跡正在雨水的浸潤下,一片片剝落、模糊。
那盞燈微弱的光,不僅照亮了剝落的墨跡,也穿透了新學會總部的窗戶。
在那扇緊閉的門後,徹夜未眠的,不隻是林覺?一人。
光影搖晃,映出幾個年輕人聚在一起低聲爭論的身影,他們的臉上,寫滿了前所未有的動搖與掙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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