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灰燼未冷,但新的火種,顯然已經被點燃了。
為首的學生,正是那日帶頭砸匾的青年之一,名叫周立。
他手中緊攥著的,正是“雲記蘭香”那塊殘匾上崩下來的一塊碎木,邊緣的焦黑刺痛了他的掌心。
他身後跟著的幾人,臉上不再是前幾日的狂熱,而是帶著一種混合了迷惘與探究的神色。
他們不是來挑釁的。
《一杯無字茶》的短評,像一根紮進他們認知裡的刺。
他們起初斥之為封建餘孽的故弄玄玄虛,是企圖用鬼神之說麻痹民眾的鴉片。
可當他們親眼見到縣誌辦的劉老先生在報上為那句“看得見的字易毀,看不見的字方長”附上考據,引經據典地講述古代信物與契約精神的演變時,他們動搖了。
新學會社團總部,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雨前夜。
林覺民將那份刊登著短評的報紙拍在桌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他的眼神銳利如刀,掃過在場的每一個年輕成員。
“溫情敘事,這是最危險的武器!”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冰冷的穿透力,“他們不用道理辯駁,卻想用眼淚淹沒理性!一杯茶,一個故事,就能消解我們喚醒民眾思想的努力?可笑!他們這是要用虛無縹緲的香味和廉價的感動,建立起新的‘香味專政’!”
他猛地站起,指著窗外小鎮的輪廓:“我們砸掉的,是禁錮人心的牌坊!他們現在要做的,是把牌坊修進每個人的心裡!這比看得見的木頭更可怕!傳我命令,發動新一輪街頭運動,目標——所有未經縣府新文化委員會注冊備案的傳統商號、符號、圖騰,一律視為封建殘留!”
一聲令下,黑夜再次成為激進標語的畫布。
一夜之間,黟縣城中許多老店的門板牆壁上,都被人用墨汁和石灰水刷上了刺眼的大字:“打倒香味專專政!”“警惕糖衣炮彈!”連賣了五十年麥芽糖的王老頭,那塊畫著胖娃娃的招牌都被塗上了一個巨大的叉。
然而,雲記總號門前卻一片寂靜。
謝雲亭沒有派人清理牆外的塗鴉,也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他隻是在天亮後,將蘇晚晴拉到書房,遞給她一疊上好的宣紙和一方徽墨。
“晚晴,他們要毀掉我們的‘字’,我們就寫我們自己的‘字’。”他目光沉靜,“請你替我,起草一份《致皖南百匠書》。”
蘇晚晴研墨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明白了丈夫的用意。
她提筆,墨跡落在紙上,寫的卻不是檄文般的慷慨陳詞,而是一句溫潤而有力的話:“諸君手中藝,皆是世間信。”
她沒有將這封信四處張貼,而是親自登門拜訪。
第一個找的是城東織布的陳阿婆。
阿婆的土布坊被學生們貼了“複辟舊織,阻礙工業”的標語,老人嚇得幾天沒敢開門。
蘇晚晴說明來意,陳阿婆連連擺手,渾濁的眼睛裡滿是畏懼:“蘇老師,俺們就是個織布的,算啥呀?俺們嘴笨,說不過那些戴眼鏡的大學生。”
蘇晚晴不急,隻是坐在織布機旁,看著老人布滿老繭的手熟練地穿梭引線,輕聲問:“阿婆,您這手藝,有什麼講究嗎?”
提到手藝,老人仿佛換了個人,話也多了起來:“講究可多了。這棉線,得是秋後頭茬的,撚出來的線才勻。上機前,要用米湯漿一遍,布麵才平整。最要緊的,是這心,心不靜,線就亂了……”
蘇晚晴靜靜聽著,一一記下。
她又去了南門釀酒的黃曲叔家,去了西街修秤的“鐵秤花”鋪子,最後,來到了北巷紮紙人的柳三姑家。
柳三姑的鋪子受衝擊最大,被罵作“封建迷信的總後台”。
老人正對著一地破碎的紙馬竹篾發呆。
看到蘇晚晴,柳三姑的嘴唇哆嗦著,半晌才吐出一句:“他們……他們不懂。這手藝,是敬畏,不是迷信。”
蘇晚晴握住她冰冷的手:“三姑,您教教我。”
柳三姑渾濁的淚水滾落下來,她顫聲念出一句祖輩傳下來的茶諺,那是她年輕時在茶山做采茶女,聽炒茶師傅說的:“焙火三轉,人心三省——火急則焦,人躁則貪。”
那一刻,蘇晚晴隻覺心頭劇震,眼眶瞬間濕潤。
她含淚將這句話鄭重記下。
翌日,謝雲亭出錢盤下的《茶民錄》副刊,悄然發行。
沒有激烈的辯駁,沒有憤怒的控訴,頭版標題僅一行字:《奶奶的話,比論文真》。
文中,沒有一句蘇晚晴的評論,隻是原原本本地記錄了陳阿婆的“心靜線才勻”,黃曲叔的“曲有信,酒才醇”,以及柳三姑那句“火急則焦,人躁則貪”。
消息如同一滴水滲入乾涸的土地,無聲無息,卻直抵人心。
當天下午,陳阿婆竟是第一個找上了雲記。
接著,是黃曲叔、“鐵秤花”……陸續有匠人尋來,他們或提著工具,或揣著半成品,局促不安地站在雲記門口。
謝雲亭一律不迎不送,隻命人打開祠堂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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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裡,那塊斷裂的“雲記蘭香”殘匾靜靜倚牆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