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風裡帶著一種死寂,一種生命被徹底抽乾後的空洞。
霜雪連下了七日,謝家祖山下的老茶園,如今已是一片枯敗的墳場。
齊膝深的積雪下,曾經翠綠的茶樹隻剩下焦黑的枝乾,像是無數隻伸向鉛灰色天空的枯骨之手,無聲地控訴著這場天災。
謝雲亭一步步踩著厚雪走入園中,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那是冰層碎裂的聲音,也像是這片土地斷裂的呻吟。
不遠處的謝家祠堂裡,透出昏黃的油燈光。
幾十個老茶農圍著火盆,一言不發,隻悶著頭抽著嗆人的旱煙。
煙霧繚繞中,一張張飽經風霜的臉龐寫滿了絕望。
“砍了吧……”一個沙啞的聲音低低響起,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天殺的霜凍,根都凍死了。這地,改種紅薯,好歹還能活命。”
一語激起千層浪。
“是啊,留著這些枯柴有啥用?”
“祖宗的地,不能荒了。活人總要吃飯。”
祠堂裡的氣氛愈發沉重,那根點燃的希望之火,似乎隨時都會被這刺骨的現實寒流徹底澆滅。
謝雲亭沒有進去。
他隻是在園子中央停下,緩緩蹲下身,伸出手,拂去表麵的積雪,抓起一把鐵石般堅硬的凍土。
冰冷的土塊硌得他指骨生疼,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仿佛要將他最後一絲暖意也奪走。
就在指尖觸到土塊下那層薄薄冰殼的瞬間,他額角微微一燙,那許久未曾動用的“心印”竟驟然一震!
識海深處,不再是冰冷的數據和線條,而是浮現出一幅模糊卻無比真實的動態畫麵——
夜色深沉,火把通明。
百年前的謝家先祖們,正赤著腳,將一筐筐雪白的粉末和烏黑的草木灰混合,小心翼翼地撒入新挖的溝渠中。
一個蒼老的聲音仿佛從地底深處傳來,帶著桑皮紙般的質感,穿越時空,響徹在他的腦海:
“酸土不改,香魂難歸……茶怕霜,更怕霜後回魂無力。這石灰提陽,草灰暖骨,是給它來年再爭一口氣的本錢……”
畫麵一閃即逝,謝雲亭猛然驚醒!
他豁然開朗!
《茶樞》之中,詳儘記載了製茶的百般工藝,卻對這最根本的育土之法著墨甚少。
不是先祖藏私,而是這些真正的秘訣,早已化作一代代人的血汗,寫進了這片土地的脈絡深處!
它們不在紙上,而在土裡!
第二日清晨,天還未亮,謝雲亭便召集了村中幾位最懂“土性”的老人。
半農半巫的風水先生“牛鼻子”,拄著一根油光發亮的桃木杖;渾身泥味、全村的積肥都歸他管的“阿糞桶”,搓著一雙滿是厚繭的手。
謝雲亭對著二人深深一揖:“二位叔公,雲亭有事相求。”
他將昨夜的感悟簡略一說,牛鼻子渾濁的老眼瞬間亮了。
他二話不說,掏出懷裡那麵老舊的銅羅盤,繞著偌大的茶園走了整整三圈。
最後,他停在茶園東南角,用桃木杖篤篤地敲了敲地麵:“此地龍眼尚熱,地下有活水餘溫。若還有活苗,必在此處!”
眾人趕緊扒開積雪,果然,在一片枯焦之中,發現了一叢被破棉被和稻草小心包裹著的矮茶樹。
九歲的小禾穗正縮在旁邊,小臉凍得通紅,看到眾人,像一頭被侵犯了領地的小獸,張開雙臂護在茶樹前,眼神倔強如野草。
一個老農歎道:“這女娃,七天了,夜夜都抱著被子睡在這裡,說要給茶苗苗取暖。”
謝雲亭心中一顫。
他看到,小禾穗嘴唇乾裂,但她嗬出的每一口白氣,都小心地對著那叢茶樹,仿佛那就是守護這片茶園最後的防線。
他走上前,蹲下身,聲音前所未有的柔和:“小禾穗,彆怕。我們是來救它的。”
他小心翼翼地從這株“獨苗”的根部取了一捧並未完全凍透的土壤,鄭重地封入一個陶罐,轉身遞給小順子:“連夜送去屯溪的化驗房!加急!查這土裡的磷、鉀流失程度,讓他們立刻比對三十年前我們存下的老土樣!”
就在整個謝家茶園為了這唯一的希望而忙碌時,幾輛鋥亮的福特汽車碾著碎冰,停在了村口。
農業改良公司的經理威廉·陳,一個說著流利中文的華裔美國人,帶著他的團隊趾高氣昂地走了進來。
他腳上的高級皮靴踩在冰碴上,發出清脆的“哢嚓”聲,與茶農們的草鞋形成了鮮明對比。
“謝老板,”威廉·陳笑著遞上一份印刷精美的合同,他的笑容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優越感,“我們的‘金穗一號’茶種,已經在江西幾個縣試點成功了,畝產直接翻了一倍!產量是傳統茶樹的兩到三倍!隻要您簽了這份協議,明日,十萬斤最好的種子就從蕪湖港運過來。不出三年,您的損失就能全部賺回來!”
謝雲亭不動聲色地接過他遞來的樣品袋。
袋裡的種子顆粒飽滿,大小幾乎完全一致,在陽光下泛著一層不自然的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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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尖輕輕一撚,便覺出了異樣:這些種子太過規整,幾乎沒有天然作物該有的細微裂紋。
他暗中開啟“鑒定係統”,心印微光一閃。
【成分勘破】功能瞬間啟動,一行猩紅的警告在他識海中赫然跳出:
【警告:‘金穗一號’茶種,經合成促長劑浸泡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