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二嫂,老朽守了這書幾十年,今日方知,這本書真正的主人,不是我這樣的讀書人,而是你們這些用雙手和汗水為土地寫詩的人。從今往後,你們才是真正的守書人。”
沈二嫂愣住了,她那雙常年采茶而粗糙不堪的手,有些不知所措地接過了那本沉甸甸的古籍。
庚辰年霜降日,徽州茶農自發焚種,以正視聽。
消息如長了翅膀,一夜之間傳遍了贛皖交界的茶區。
婺源、浮梁、休寧……各地陸續傳來焚種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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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甚者,一位浮梁的老茶商,聽聞此事後熱血上湧,竟將自家懸掛了上百年的祖傳金字匾額當眾劈開,投入火爐,隻為向所有同行宣告一句話:“寧可無茶可賣,不可無信立身!”
謝雲亭第一時間下令,《雲記茶誌》即刻增補特輯,將此次事件完整載入,標題定為《庚辰焚種錄》。
在記錄的末尾,他用朱筆親手添上一行小字:“此事,非雲記令之,乃民心自決。”
緊接著,他宣布,雲記即日起設立“護土獎”,每年冬至評選,用以表彰那些堅守古法、善待土地的茶農之家。
獎品不發現錢,而是雲記秘製的“三合護根方”實物。
第一屆“護土獎”的頭獎,毫無懸念地頒給了“阿糞桶”。
當他從謝雲亭手中接過那麵寫著“沃土功臣”的錦旗時,這個一輩子與汙泥穢物打交道的漢子,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對著眾人高聲喊道:“我這一輩子,總算是把‘糞桶’這兩個字,變成金字招牌咧!”
山野間的歡騰,映襯著縣城裡的死寂。
威廉·陳,或者說陳經理,最後一次來到了黟縣。
他的臉色比鉛還重,他要求與謝雲亭進行最後的談判。
謝雲亭沒有拒絕。
他隻是將陳經理請到了村口那座剛剛修葺好的暖煙棚裡。
棚內,幾個老農正哼著小調,不疾不徐地修剪著茶枝,還有人抓起一把泥土,湊在鼻尖,仔細地聞著,判斷著土壤的墒情。
陳經理坐立不安,他想談的是市場、是資本、是未來的商業布局。
可謝雲亭卻隻陪他靜靜地坐著,看了一個上午的老農勞作。
臨走時,謝雲亭親手包了一小包用複育田新茶製成的祁紅,遞到陳經理手中。
“陳經理,”謝雲亭的語氣平靜無波,“這不是商品,是答案。如果你真想懂得中國的茶葉,或許,請先學會等上三年。”
威廉·陳接過那包尚有餘溫的茶葉,入手極輕,卻仿佛有千鈞之重。
他看著謝雲亭那雙清澈而深邃的眼睛,喉頭滾動了幾下,最終一言未發,轉身登上了返回上海的汽車。
冬至夜,大雪封山。
謝雲亭獨自一人,踏著沒膝的積雪,走到了山頂那片最古老的茶園。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溫熱的火漆印,印上深刻著一個古樸的“根”字。
他刨開最老那株母樹根部的積雪和凍土,鄭重地將這枚印章埋了進去。
就在泥土覆蓋印章的一刹那,他額頭的心印猛地一陣灼燙,識海深處,那幅古老的耕作圖卷轟然展開。
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注解,他仿佛聽見了聲音——
那是無數茶農揮動鋤頭的腳步聲,是小禾穗背誦《茶田十問》的清脆童音,是百年前先民在磨坊裡混合三合土粉時的低聲絮語,是沈二嫂那句“不能斷了香脈”的誓言……萬千聲音,跨越時空,彙成一股暖流,在他心間流淌。
他緩緩直起身,仰望漫天繁星,輕聲說道:“父親,您說茶性易染,人心更甚。但今天,我看見了……人心,也能守得住乾淨。”
遠處,山腳下的村落裡,星星點點的燈火次第亮起,如同大地在沉睡中,緩緩睜開了一雙雙明亮的眼睛,靜靜等待著下一個春天的到來。
山風漸起,卷著細碎的雪沫,吹過謝雲亭的衣角。
他知道,徽州的冬天雖然寒冷,但根已紮穩,人心已定。
然而,這場勝利,僅僅是守住了根基。
真正的戰爭,那場在報紙上、在銀行裡、在遠洋貨輪的清單上進行的戰爭,才剛剛拉開序幕。
夜色愈發深沉,天際線上,一團厚重的烏雲正從東方緩緩壓來。
風向變了,帶來一絲潮濕而冰冷的氣息。
似乎,一場連綿的冬雨,即將在黎明前降臨,要將這山間的一切,無論是勝利的喜悅,還是潛藏的危機,都暫時封鎖在搖曳的燈影與緊閉的門扉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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