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裡,香煙繚繞,氣氛莊嚴肅穆。
沈二嫂站在刻著“經訓”二字的牌匾下,將謝雲亭那份《聯營章程草案》用最樸素的方言,一字一句地念給所有人聽。
念完,她拿起一方鮮紅的印泥,看著台下上百雙渴望又帶著一絲疑慮的眼睛,用她那沙啞卻洪亮的聲音大聲宣告:“我沈秀英不識字,也不會講大道理!我隻曉得,當年要不是東家帶頭燒了那些害人的洋茶種,我們早就餓死、冤死了!現在,路擺在麵前,信誰?我不靠天,不靠神仙皇帝!就靠咱們自己這把子力氣,這顆還沒黑掉的良心!”
說罷,她走到那份被命名為《六縣茶農聯營約》的契書前,沒有用筆,而是伸出她那粗糙黝黑、布滿老繭的大拇指,重重地按下了一個鮮紅的手印!
“我簽!”“算我一個!”“還有我們村!”
祠堂裡瞬間沸騰了!
茶農們一擁而上,一個個鄭重地在契書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消息像長了翅膀,迅速傳開。
祁門一家與謝家有百年恩怨的老茶商,聽聞此事後,沉默半晌,竟親手將自己店鋪裡懸掛了三代、引以為傲的“百年真香”金字匾額取下,一斧子劈成了柴火,點燃了自家的灶膛。
他對夥計們說:“寧可無店,不可無信!從前的規矩,過去了!”
傍晚,蘇晚晴在書房裡為謝雲亭整理書稿。
她找到了他昨夜寫下的《雲記四約》手稿——“一約茶品,唯真不偽;二約茶價,唯實不欺;三約茶人,唯信不負;四約茶魂,唯民不忘。”字跡沉穩,力透紙背。
可當她翻到背麵時,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角旋即泛起了晶瑩的淚光。
手稿的背麵,畫滿了孩童們歪歪扭扭的塗鴉。
有的是一棵茶樹,有的是一個茶壺,旁邊還用鉛筆寫著同樣歪扭的字跡,正是謝雲亭教給孩子們的《茶田十問》:“茶為誰種?茶為誰采?茶為何價?……”
這時,謝雲亭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枚新刻好的木質印章,輕輕放在了書案上。
蘇晚晴拿起一看,那不是雲記用了幾十年的火漆印,也不是謝家祖傳的銅牌。
印章的圖案很簡單,是兩隻手共同捧著一杯清茶,下方刻著一行極小的字。
“此印不在泥上,在人心。”蘇晚晴輕聲念出,抬頭望向丈夫,眼中儘是繾綣與懂得。
他真的,回家了。
午後,謝雲亭獨自一人,沿著熟悉的山路巡視茶園。
他沒有再下意識地分析土壤的濕度、空氣的溫度,隻是憑著感覺,走走停停。
不知不覺,便走到了山頂那棵百年老母樹旁。
他靠著粗壯的樹乾坐下,閉上眼小憩。
山風拂過,茶濤陣陣。
恍惚間,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個一襲白衣、身姿飄逸的背影,立於昔日大上海的萬丈紅塵江岸。
那白衣客緩緩轉身,衝他回眸一笑,嘴角微微揚起,帶著一絲釋然與解脫。
隨即,身影漸漸化為虛無,散作無數個采茶人、製茶工、挑夫、學童的剪影,融進了漫山遍野的茶園之間,隨風飄散。
謝雲亭猛然睜開雙眼。
眼前再也沒有任何虛幻的數據界麵,沒有了品質分析,沒有了工藝提示。
唯有青山疊翠,雲霧流轉。
鼻尖,一縷若有若無的蘭香悄然浮動——那是深埋在記憶裡的味道,也是屬於未來的氣息。
當晚,新一期的《新民晚報》以頭版頭條刊發了一篇特稿,標題是:“茶聖未走,茶魂已歸”。
文章配發了一張照片,正是艾琳紀錄片中的一幀畫麵——謝雲亭雙膝跪地,親手將一捧混著茶灰的泥土,覆蓋在那罐絕品祁紅之上。
同一時間,艾琳剪輯出的紀錄片片段,在上海的幾家大光明電影院片前首次公映。
當畫麵定格在謝雲亭那雙布滿老繭與傷痕、卻無比堅定的手時,影院裡一片寂靜。
而在皖南無數個村落的油燈下,白天還在田間勞作的茶農們,正默默地翻開一本本油印的《茶民錄》。
鄰家院子裡,傳來孩子們清脆的背誦聲:“……寧可三年無茶,不可一日失信。火光映天,焦土之上,唯人心不死。”
謝雲亭就坐在自家的院中,聽著遠處隨風飄來的琅琅童音,石桌上,放著阿糞桶早上還回來的那隻茶杯,裡麵的茶早已冷透。
他端起茶杯,迎著漫天星光,將那杯冷茶一飲而儘。
冰冷的茶湯滑過喉嚨,起初是淡淡的苦澀,但片刻之後,一股悠長而甘醇的甜意,從舌根深處,緩緩地,一點一點地彌漫開來,充盈了整個口腔。
他放下茶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望著遠方連綿的、隱入夜色的群山輪廓,輕聲喃喃自語。
“回甘了。”
夜色漸深,萬籟俱寂。
新簽的聯營約墨跡未乾,茶農們的心氣正高,整個徽州茶山都沉浸在一種前所未有的希望之中。
然而,在這片勃勃生機的表象之下,一種異樣的寂靜,正悄然蔓延。
雲記那幾十座徹夜不息的焙火作坊裡,往日熊熊燃燒的灶火,已經靜靜地熄了三日。
鬆柴不再劈啪作響,空氣裡少了那份熟悉的煙火暖意,隻餘下料峭春寒,無聲地侵入每一處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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