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異樣的寂靜,像一口無形的鍋,倒扣在整個徽州茶山之上,將前幾日剛剛燃起的衝天熱望,嚴嚴實實地罩住了。
起初,茶農們並不在意。
歇一日,正好養養開春前凍得發僵的筋骨;歇兩日,正好把家裡漏風的窗戶補一補。
可到了第三日,人心便有些浮了。
幾十座焙火作坊,灶膛裡黑黢黢的,像一張張沒了生氣的嘴。
往日裡,即便是淡季,也總有那麼幾口灶是溫著的,用來焙製茶點,或是烘乾些雜物,那股子鬆柴混合著茶香的煙火氣,是雲記的魂。
如今,魂散了。
工人們被集中在新建的玻璃暖棚裡,美其名曰“技術學習”,可手裡既沒有鮮葉,爐膛裡又沒有火,學什麼?
大家圍坐在一起,起初還聊聊聯營分紅的美好前景,漸漸地,話少了,隻剩下搓麻繩的“沙沙”聲。
這些麻繩本是用來捆紮茶箱的,如今倒成了眾人百無聊賴之下,打發時間的唯一營生。
阿糞桶蹲在暖棚的牆角,他沒跟著搓麻繩。
他正擺弄著一個用舊鐵皮敲敲打打焊出來的方盒子,下麵還留著個小口,似乎是添柴用的。
他將幾片去歲的枯葉放進去,點上火,看著那點微弱的煙氣在盒子裡打轉,然後慢悠悠地從頂上的小孔裡冒出來。
“茶葉不怕冷,”他對著那盒子自言自語,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安靜的暖棚,“怕的是人心裡沒火。”
暖棚裡搓麻繩的沙沙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到了牆角那個佝僂著身子、擺弄著破鐵皮的漢子身上。
他胸前那塊“護土獎”的黃銅牌匾,在棚頂透進來的天光下,反射出一點黯淡卻執拗的光。
謝雲亭就站在暖棚門口,他默默地看了半晌,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第二天清晨,卯時剛過,雲記的骨乾和各村的代表就被召集到了謝家祠堂。
祠堂裡沒有點香,隻在正堂供桌上,擺著一隻半人高的黑釉陶壇,壇口用紅布和火漆封得死死的。
這是雲記最後的家底,也是謝雲亭藏得最深的秘密——一壇在抗戰最艱難時,用數萬斤上等祁紅,以古法九蒸九曬凝煉而成的陳年茶膏。
其價值,早已無法用金錢衡量。
眾人看著這壇茶膏,不明所以,竊竊私語。
“東家,這是……”小順子忍不住問。
他已不再是當年那個跟在身後的小學徒,而是雲記獨當一麵的大賬房,可此刻,他的眼神裡依舊充滿了對謝雲亭的全然信賴。
謝雲亭沒有回答,他親自上前,用小錘敲開火漆,揭開紅布,一股醇厚到極致、仿佛凝固了時光的茶香,瞬間彌漫了整個祠堂。
那香味霸道而又溫潤,隻聞一下,就讓人覺得四肢百骸都舒泰了。
“都說要等上頭的風來,我們才能生火。”謝雲亭的聲音在寂靜的祠堂裡回響,清晰而有力,“可徽州的茶,等過誰?雲記的茶,又等過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風不來,我們就自己生火!”
他轉身對小順子說:“去,把庫房裡那幾口大鍋抬出來,把這壇茶膏化開,按人頭分下去。兌上熱水,就是最好的暖身茶。告訴工人們,飯可以少吃一頓,茶不能斷。雲記的人,骨頭裡得有茶氣撐著!”
接著,他又下了一道命令:“小順子,你帶人把雲記創立以來十年的所有賬冊,全部拆解!我不要流水,不要盈虧!我要采青的時辰,要焙火的曲線,要每一批貨從黟縣到上海的運輸損耗!我要把它們整理成冊,名字就叫《茶事備要六策》!”
他又轉向沈二嫂:“二嫂,你德高望重,我請你出麵,牽頭組織一支‘輪工隊’。現在黟縣天冷,土還沒化透,但婺源地勢低,春芽早。讓咱們黟縣的壯勞力,先去幫婺源的兄弟們翻土、固壟。等咱們這邊的活兒來了,他們再過來幫忙。浮梁的焙工手藝好,眼下沒活乾,就組織他們去漢口,那裡茶季晚,咱們幫那邊的茶廠代工,工錢歸聯營社,人不能閒著!”
一連串的指令,如連珠炮般發出,沒有一絲猶豫。
祠堂裡的人們,從最初的愕然,到漸漸地眼冒精光。
那股被壓抑了三天的火,瞬間被重新點燃了!
周同誌就是在這時趕來的。
他本是來安撫人心的,卻看到了一副他完全沒想到的景象。
茶農們不再是愁眉苦臉地枯坐,而是人手一本剛剛用油墨印出來的、還散發著味道的《茶事備要六策》,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對著上麵的圖表和時節表,激烈地討論著。
“你看,這上麵說,穀雨前三天的午時,咱們這片陽坡的茶,青氣最足,得搶在那時候采!”
“老劉頭,你們村的焙火師傅下個月得去休寧支援,咱們這邊的青壯年跟他們換,去幫他們挑土!”
周同誌看著這番景象,手裡準備好的安撫說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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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謝雲亭身邊,看著那些手繪的圖表,上麵精確地標注著不同海拔、不同坡向的茶園在不同節氣下的最佳采摘時間,甚至還有不同木柴焙火的溫度曲線對比。
他不禁感歎:“謝先生,你們……你們這是把生意,做成了一門學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