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股自救的熱潮僅僅持續了兩天,一紙更冰冷的通知,便如同一道驚雷,從縣裡劈了下來。
“為加速社會主義改造進程,經上級研究決定,所有私營手工作坊,須即刻合並入國營茶廠,所有生產設備統一登記上繳,人員聽候統一安排。”
消息傳來,剛剛燃起希望的茶農們瞬間炸了鍋。
祠堂裡擠滿了人,群情激憤。
“憑什麼!這作坊是我們一磚一瓦蓋起來的!”
“設備上繳了,我們用什麼製茶?這不是要我們的命嗎?”
“東家!不能答應!大不了,咱們跟他們拚了!”沈二嫂一拳砸在桌上,雙眼通紅。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謝雲亭卻異常平靜。
他沒有動怒,更沒有說一句抗爭的話,反而在眾目睽睽之下,親自沏了一壺茶,請周同誌坐下。
周同誌的臉色也很凝重,他知道這個命令太過粗暴,但這是上麵的決定,他隻能執行。
謝雲亭將一杯琥珀色的茶湯推到他麵前,緩緩開口:“周同誌,我理解新政權要有新氣象。這雲記,從根上說,也不是我謝雲亭一個人的。”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連夜擬好的文書,不是抗議信,而是一份《聯營技術托管協議》草案。
“我願意,將‘雲記’這個牌子,以及所有的經營權,無償交給國家。”謝雲亭的聲音沉穩如初,“但是,我有一個請求。生產,希望能保留我們現有的聯營模式,讓我們自己組織。雲記所有的製茶師傅,都可以派駐到國營茶廠做技術指導,但請不要乾預我們茶農自己的生產安排。”
他看著周同誌震驚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說道:“周同誌,我交的是‘罐’,不是‘根’。隻要這古法焙火的手藝還在茶農手裡,這火種,就永遠不會滅。”
當夜,蘇晚晴親自帶著謄抄好的三份副本,連夜坐船,分送縣城、徽州府、安慶三地的工商改造工作組。
她沒有哭訴,也沒有爭辯,隻是將那份協議,連同小順子整理出的另一份數據報告,靜靜地放在了每一位負責人的桌上。
報告上清楚地寫著:過去一年,“雲記”模式帶動周邊六縣茶業增收共計三十七萬擔,直接培訓出能獨立製茶的學徒一千二百餘人,間接解決了上萬人的生計。
若強行收編,生產停滯,技術斷層,恐傷及民心,影響春茶收購大計。
在安慶,一位參加過長征的老乾部,徹夜未眠,翻看著那份詳儘的數據和那份出人意料的協議。
天亮時,他猛地一拍桌子,對身邊的秘書說:“馬上給地委發電報!這不是資本家在討價還價,這是真正種茶的菩薩在為國分憂!”
三天後,一紙蓋著紅色大印的批複火速下達:鑒於皖南茶區情況特殊,暫緩整合,同意以“雲記聯營社”為基礎,進行“公私合營、技術托管”試點。
消息傳回,整個徽州茶山一片歡騰。
謝雲亭當著所有人的麵,將那份原本準備好的、措辭激烈的抗議文書,親手投入火盆,看著它化為灰燼。
他隻說了一句:“信字落地,比金子還沉。”
當晚,阿糞桶帶著十幾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扛著石碑和工具,在雲記那片最早的茶園裡,立起了第一塊“共耕碑”。
石碑上,密密麻麻地刻著所有參與聯營的戶主名字。
沈二嫂端著一碗剛剛炒出的、還帶著鍋氣的毛峰新茶,走到碑前,先灑了一半在地上,敬天,敬地,敬祖宗。
然後,她將剩下的一半,不由分說地塞進了謝雲亭手裡。
“東家,”她看著他,眼眶發紅,聲音卻無比響亮,“喝了這碗茶,從今往後,你就是咱們自己的人了!”
深夜,萬籟俱寂。
謝雲亭獨坐在書房,窗外的喧囂早已散去。
他翻看著桌上孩子們抄寫的《茶田十問》,那歪歪扭扭的字跡,卻仿佛蘊含著千鈞之力。
忽然,他腦海中那個熟悉多年的界麵,極輕微地閃動了一下,一行從未見過的小字,緩緩浮現:
【環境適配度:100。茶聖係統,任務完成。】
隨即,那陪伴了他半生的藍色光幕,如同煙塵一般,悄然消散,再無蹤跡。
謝雲亭怔了半晌,隨即釋然一笑。他合上冊子,站起身,推開窗戶。
遠處,漆黑的山脊上,幾點燈火正緩緩移動,連成一線,像一條流淌在夜空中的星河。
那是輪值巡視茶園的茶農們,提著燈籠,走過一層層的梯田。
他知道,這片土地上,有些東西,已經再也奪不走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泥土芬芳的夜風,那風中,似乎裹挾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潮意。
連日來的晴好天氣,讓空氣乾燥得有些過分,此刻,這絲潮潤仿佛是某種預兆。
山裡的飛蟲低了許多,遠處的蛙鳴也似乎比往日更加密集、聒噪。
天空中的星月,不知何時被一層薄薄的、肉眼難以察覺的雲翳,遮去了最亮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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