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半殘的火漆印,像一塊嵌入掌心的寒玉,涼意直透心底。
這枚小小的信物,曾是謝家百年商譽的頂峰,亦是家族傾覆的見證。
它在烈火中殘缺,又在血海深仇中歸來,此刻,它不再僅僅是複仇的引信,更像是一道橫亙在過去與未來之間的門檻。
霜降又至,距那場以火立誓、焚儘舊種的冬夜,已是第三個年頭。
徽州老茶園的山坡上,風吹過鬆林,帶著凜冽的清氣。
百餘名來自各村聯營社的茶農們,再次聚集於此。
他們臉上沒有了三年前的悲愴與決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朝聖般的肅穆。
在他們麵前,沒有熊熊燃燒的火堆,隻有三百個整齊排列的土坑。
坑邊,一株株用濕潤草繩包裹著根部的祁門紅幼苗,正靜靜地等待著。
這些,便是“雲記”耗費三年心血,從殘存的原種母樹上,重新扡插、嫁接、複育成功的希望之種。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通路。
小桃枝拄著一根打磨光滑的竹杖,緩緩走來。
三年的光陰,已將那個怯生生的盲女,雕琢成了一位神情沉靜的少女。
她穿著一身乾淨的藍布衫,雙眼蒙著一條素白布帶,腳步卻踏得異常穩健。
她走到第一株幼苗前,蹲下身,伸出纖細而敏感的手指,輕輕觸碰著包裹根係的泥土。
那動作,輕柔得如同撫摸初生的嬰兒。
“丙申年,冬月,大雪封山。徽州茶人百眾,聚於此地,立焚種之誓……”
她空靈清澈的聲音,在寂靜的山穀中響起,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無比。
她沒有看任何文稿,隻是憑著記憶,一字一句地誦讀著那份由謝雲亭親筆寫下、早已被她背得滾瓜爛熟的《焚種錄》。
她每念一句,便向前挪一步,用指尖點觸下一株茶苗的根部,仿佛在用信念為這些新生命祝禱。
人群靜默,唯有風聲應和。
艾琳架在遠處的攝像機,正無聲地轉動著鏡頭,記錄下這奇特而莊嚴的一幕。
她身旁的翻譯,早已停下了講解,神情動容。
當小桃枝念到那句“……茶有根,商有道。根不正,則茶萎;道不存,則商亡。我等今日所焚,非茶,乃失信之恥,苟且之心!寧可三年無茶,不可一日失信!”時,她頓住了。
整個山坡,陷入了一片極致的寧靜。
所有茶農,無論是白發蒼蒼的老者,還是血氣方剛的青年,都不約而同地挺直了腰杆,垂首默立。
風吹動他們的衣角,吹動著茶苗的嫩葉,發出簌簌的聲響,像是一場無聲的宣誓。
就在此時,一個蒼老的身影從人群後方,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是庚叔。
老郵差的背已經駝得像一張弓,臉上溝壑縱橫,那雙曾跑遍皖南山山水水的腿,如今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艱難。
他懷裡,緊緊抱著一隻鏽跡斑斑的鐵皮餅乾盒。
“謝……謝老板……”庚叔走到謝雲亭麵前,喘著粗氣,將鐵盒遞了過去,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抖得厲害,“我……我這把老骨頭,送不動信了。可這些年,從四麵八方寄來的‘回音’,不能斷在我手裡。這點聲響,得……得交給該聽的人。”
謝雲亭沉默地接過鐵盒,入手沉甸甸的。
他打開盒蓋,裡麵沒有金銀,沒有契約,隻有一堆看似雜亂的物件。
他伸手,取出的第一件,是一張泛黃的宣紙。
上麵沒有字,隻有幾十個鮮紅的指印,密密麻麻,是婺源的茶農們在雲記幫他們改良了炒青工藝後,聯名按下的手印信。
第二件,是一張被精心保存的“茶引”火漆票,來自重慶的一位老茶客。
票據旁附著一張短信,寫著:“憑此票,信雲記,無需多言。”
第三件,是一枚黃銅彈殼,被人用刺刀歪歪扭扭地刻上了幾個字:“謝老板,茶喝了,仗打贏了,弟兄們給你敬禮!”落款是“遠征軍,無名氏”。
還有漢口商行寄來的半塊賬本,上麵記著“雲記貨到,先款後貨,信譽無礙”;有上海學子湊錢買茶支援前線後寄回的感謝信;甚至還有一片從英國輾轉寄回的報紙,上麵刊登著艾琳拍攝的照片,標題是《東方的誠信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