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招牌,護得再好,終究有腐朽的一天。
但當這火焰散作漫天星辰,在每個人的心中都種下一個火種時,便再也不會熄滅。
午後,一陣清脆的竹杖點地聲傳來。
是小桃枝帶著盲童院的孩子們來了。
她們被允許進入場地的外圍,安靜地坐成一排,開始了她們獨特的課程——“聽焙”。
孩子們閉著眼睛,神情專注。
小小的耳朵微微聳動,捕捉著空氣中各種細微的聲音。
她們用皮膚感受著熱浪的流動,用鼻子分辨著香氣從青澀到醇厚的每一個層次變化,用耳朵傾聽著木炭爆裂的節奏、茶葉在鍋中翻滾的沙沙聲。
這是一種超越了視覺的感知,是一種與萬物同頻的共振。
突然,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舉起了手,急切地喊道:“沈二奶奶!你們第三爐的火太大了!我聽到火舌舔到罐頸的聲音了,茶葉快要焦了!”
負責掌火的老師傅一愣,滿臉不信,探頭朝焙籠裡看了看,臉色瞬間變了。
果然,最靠近火口的一圈茶葉,已經出現了焦邊。
他趕緊手忙腳亂地撤掉兩根柴火。
眾人一片嘩然,紛紛朝那小女孩投去驚奇的目光。
沈二嫂快步走過去,蹲下身子,摸了摸女孩的頭,隨即一拍大腿,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好家夥!這耳朵比咱們的眼睛都靈!東家常說的‘心手相印’,我看,這才是真正的‘心印’!”
是啊,規矩是死的,但人心是活的。
當技藝不再需要用眼睛去看,而是用心去感受時,這門手藝,才算是真正活了。
日暮時分,最後一批茶葉出爐。
眾人自發地將今天各自焙出的第一捧最好的乾茶,集中到一個巨大的陶罐裡,小心翼翼地封存起來。
這不僅僅是一罐茶,這是雲記新生的見證,是“民間焙典”的第一份樣本。
小順子取來筆墨,習慣性地就要在封條上寫下“謝雲亭監製”五個大字。
他的手腕卻被一隻粗糙的大手按住了。
是阿糞桶。
“小順子,”他搖了搖頭,眼神前所未有的鄭重,“這罐茶,跟東家沒關係。”
他從小順子手中拿過筆,想了想,蘸飽了墨,在封條上一筆一劃,寫下了八個字——
“徽州六縣,茶人共焙。”
沒有名號,沒有掌櫃,隻有一群普通而又偉大的勞動者。
眾人默默看著這八個字,沒有人提出異議。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而沉穩的聲音在眾人身後響起。
“昔年,徽州八十四家茶坊,為爭一個‘名’字鬥得你死我活,生怕失了自家的姓氏。今朝,此地百餘位茶人,卻甘願隱去自己的名姓,共成一事。”
眾人回頭,隻見墨盞先生拄著那根熟悉的蛇紋木杖,不知何時已站在那裡。
他緩步走到陶罐前,渾濁的目光落在封條上,沒有題跋,沒有落款,隻有一方剛剛用火漆壓上的印記,印記中,嵌著一片曆經滄桑的老茶葉。
老人久久不語,最終發出一聲悠長的歎息。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這……才是真正的大成啊。”
歸途中,謝雲亭沒有直接回後山,而是繞道經過了山腳下的小學。
琅琅的讀書聲從窗明幾淨的教室裡傳出。
“……先生問,何謂茶聖?”
一個稚嫩的童聲響起。
緊接著,是幾十個孩子齊聲的回答,聲音清脆,響徹山野:
“非一人之尊,乃萬人之心!”
謝雲亭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他站在原地,良久,臉上露出一抹釋然的微笑,轉身,朝著山頂那棵母樹的方向走去。
月上中天,清輝如水。
那株從埋著“根”字火漆印的土地裡破土而出的嫩芽,如今已長成了一株亭亭玉立的小樹。
繁茂的枝葉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葉尖上綴滿了晶瑩的露珠。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片最嫩的葉子。
指尖傳來一陣奇異的溫潤觸感,不同於植物的冰涼,倒像是一種溫和的回應。
刹那間,他仿佛聽到了一陣低語在耳邊回蕩。
不是係統的提示音,也不是虛無的幻象。
那是一種極其細微、卻又無比真實的脈動,像是心跳,又像是呼吸。
他腳下的這片土地,連同這土地上的人,這土地上生長的茶,在經曆了血與火的洗禮後,終於……學會了自己呼吸。
謝雲亭仰起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沒有一絲水汽,乾燥得異常。
秋日的夜空格外高遠,清澈得仿佛一塊無瑕的藍寶石,連月亮周圍的光暈都顯得格外銳利。
腳下的泥土,也早已乾透,踩上去,會揚起一小片細細的、幾乎沒有重量的塵埃。
一個念頭,毫無征兆地從他心底冒了出來。
今年的冬天,怕是會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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