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糞桶大哥!快!召集所有村裡上了五十歲的老農,馬上到祠堂開會!”
天還沒亮,阿糞桶就帶著一群經驗最豐富的老莊稼把式,人手一張臨摹的水脈草圖,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裡。
他們沒有去爭吵不休的大河乾流,而是鑽進了深山老林,依著圖上的標記,一寸一寸地勘察那些早已被遺忘的山澗暗渠。
果然,在後山一處被當地人稱作“鬼見愁”的陡坡下,他們找到了一條圖上標注的引水隧洞。
洞口早已被戰時滾落的泥石和瘋長的藤蔓徹底封死。
若非有圖指引,誰也不會想到,這亂石堆下,竟藏著一條能盤活整個山區的生命水道。
沒有號令,沒有督促。
阿糞桶脫掉上衣,露出古銅色的虯結肌肉,第一個掄起了鋤頭。
老農們二話不說,挽起褲腿就跳進了及膝的淤泥裡。
他們用最原始的辦法,竹竿探深,草繩量距,硬是用了一天一夜的時間,將整條被淤塞了幾十年的水道走向,奇跡般地還原了出來。
清淤的工作隨即展開。
阿糞桶沒有搞什麼大鍋飯式的動員,他隻是在洞口立了一塊木板,用炭筆歪歪扭扭地寫下了“三日一巡”的輪值表。
每家每戶的名字後麵,都標注著他們最擅長的工種:
“沈家,擅掘土,每日卯時至巳時。”
“阿夯子,懂通管,負責檢查竹節水管有無破損。”
“王老三家,力氣大,主理運送石塊……”
這不是命令,而是一種根植於血脈的默契。
在這片熟人社會裡,誰家有什麼本事,誰家有什麼難處,大家心裡都有一本賬。
這本賬,比任何規章製度都管用。
這套信任的鏈條,無聲地驅動著每一個人。
謝雲亭默默地在山間巡視了三天,看著那條淤塞的水道一寸寸被挖開,看著人們從最初的愁眉苦臉,到後來一邊乾活一邊哼起了山歌。
他一言未發,隻是在每天日落時分,將一捆早已備好的鬆柴,悄悄放在工地的入口處。
直到第四日的清晨,天邊泛起魚肚白。
他獨自一人,挑著一副擔子,一步步走上了雲記茶莊最高處的那片老茶園。
在母樹之下,他用鋤頭挖了一個半尺深的淺坑。
然後,他從擔子裡取出一隻密封的陶罐,打開蠟封,一股濃鬱到極致的蘭花香氣瞬間彌漫開來。
罐子裡,是雲記最珍貴的“蘭香初焙”茶膏,是他家中珍藏的最後一壇。
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中,他將整壇茶膏小心翼翼地埋入土中,又用瓢舀了半瓢清水,緩緩澆在浮土之上。
“東……先生,你這是?”有年輕茶農忍不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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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雲亭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聲音平靜得像山間的清泉:
“沒什麼。茶根最知水情。這壇茶膏埋下去,能聚攏周圍的地氣。它要是醒得快,就說明這片土地的元氣尚活,我們就有救。”
這番話,聽起來有些玄乎,卻像一劑強心針,打進了每個人的心裡。
奇跡,就在當晚發生了。
有人不放心,半夜提著燈上山查看,竟驚奇地發現,那片被澆過水的濕土周圍,凝結出了一層薄薄的、晶瑩的露珠。
在乾燥的夜風中,這片小小的濕潤之地,宛如神跡。
眾人奔走相告,無不驚為天人。
他們不知道,這不過是高濃度的茶膏吸附了空氣中本就稀薄的水分,引發了小範圍的微氣候變化而已。
但在他們心中,這是茶神顯靈,是土地給予他們的回應。
信念一旦被點燃,便會爆發出無窮的力量。
消息傳開,各村各寨自發地重啟了那些被遺忘的古老智慧。
夜深人靜時,有老人伏下身子,將耳朵緊緊貼在乾裂的土地上,憑著經驗,辨彆著地下微弱的水流方向,這叫“聽泉術”。
孩童們則拿著中空的竹筒,一節節插入不同深度的土壤裡,通過聽回聲來判斷地下的濕度。
婦女們將洗淨的棉布晾在屋外,通過布匹晾乾的速度,來推算空氣中肉眼看不見的乾濕度……
七日後,一張全新的《春旱協約》在六縣聯營社的議事堂裡全票通過。
協約規定:上遊婺源,每日開閘放水兩個時辰,確保秧苗根部濕潤即可;下遊各縣焙坊,則采取錯峰輪流作業,將有限的水源利用到極致。
若有違反者,不罰款,不懲戒,而是用等值的“茶勞券”來抵償對方的損失。
前來視察災情的周同誌,看著這份由民間自發協商、充滿了東方智慧的協約,又看了看山間那條初見雛形的引水渠,良久,才發出一聲由衷的感歎:
“謝先生說得對。你們這不是在治水,你們這是在教這片土地,如何重新喘氣。”
夜,深了。
謝雲亭獨自立於母樹之下,山風拂過,帶來一絲久違的涼意。
他正凝神靜聽,忽然,遠處的山脊上,亮起了一串流動的光點。
那是一隊提著馬燈的人,是今晚輪值巡渠的茶農。
他們蜿蜒行來,燈火彙成一條溫暖的河流,在漆黑的山穀中緩緩流淌。
風中,隱約傳來他們口中哼唱的歌謠,是那首古老的《采茶調》,隻是詞被改了:
“……一寸溝,一分雨,百家命,一口井。哥呀哥,妹呀妹,莫歇氣力,把地聽……”
燈火如龍,歌聲如水,映得這片乾渴已久的山穀,竟有了一種溫潤的詩意。
謝雲亭伸出手,輕輕撫摸著身旁粗糙的樹乾,像是撫摸著一位久彆的親人。
他閉上眼,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低語:
“父親,您看到了嗎?他們……他們終於學會了,用自己的耳朵,去聽見大地的渴了。”
話音剛落,一陣風過。
一片最嫩的茶葉,從枝頭悠悠飄落,不偏不倚,正好落入他的掌心。
葉片的脈絡在月光下清晰如掌紋,邊緣,還沾著一點濕潤的、帶著茶膏香氣的泥土。
他正沉浸在這份天人合一的靜謐中,山道下,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如戰鼓般敲打著所有人的心弦。
一匹快馬在曬場邊緣猛地勒住,馬身上全是白色的汗沫。
騎士翻身下馬,踉蹌幾步,從懷中掏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函,嘶啞著嗓子對聞聲趕來的小順子喊道:
“漢口急訊!八百裡加急,務必……務必親手交到謝先生手裡!”
小順子接過信,指尖觸到那滾燙的火漆印時,心頭猛地一沉。
那上麵烙的,是漢口江漢關碼頭“大通”貨運行的鷹頭標記——一個隻在運送最緊急、最要命的貨物時,才會動用的印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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