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子裡,靜靜地躺著一枚銅徽。
那是百年老號“謝家茗鋪”的舊物,銅色古樸,上麵陽刻著兩個篆字——“真香”。
這是謝家祖訓,也是謝家茗鋪安身立命的根本。
多年來,這枚銅徽既是他複興家族的動力,也是壓在他心頭最沉重的枷d鎖。
他用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那冰冷的“真香”二字,
夜色深沉,他拿著銅徽,再次來到那株開花的小樹下。
他沒有驚動守夜的少年,隻是在樹根旁一處不起眼的石龕裡,輕輕將這枚承載著家族百年榮辱的銅徽,嵌入其中,又覆上了一層混有三合粉的熟土,讓它與這片土地徹底融為一體。
蘇晚晴不知何時來到了他身後,默默地為他披上一件外衣。
她沒有問他埋下了什麼,隻是從籃子裡取出一盞新點的油燈,穩穩地放在石龕前的石碑上。
豆大的火光,映亮了她溫柔而通透的眼眸。
“它開了花,”她輕聲說,“你也該歇歇了。”
謝雲亭看著那跳動的火光,感受著肩頭的暖意,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釋然。
“嗯,該交出去了。”
七日後,六縣聯營社決定在山頂舉行一場盛大的“首花祭”。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從籌備到章程擬定,竟無一人去請謝雲亭主祭。
儀式當天,天光大亮,人頭攢動。
阿糞桶帶著一群孩子,用新砍的竹篾,紮了一尊巨大的“茶靈像”,以陳年的老茶葉為發,以雨後最新鮮的嫩芽為衣,栩栩如生,莊嚴肅穆。
沈二嫂站在高處,領著一群婦女,唱起了她們自己改編的《采茶調》。
歌詞裡沒有風花雪月,儘是這些年大家齊心協力抗旱、怒焚殘次品、徹夜封罐的故事,歌聲質樸,卻撼人心魄。
小順子,這位當年跟在謝雲亭身後略顯青澀的少年,如今已是能獨當一麵的大賬房。
他身著整潔的長衫,神情肅穆地走上前來,展開一卷麻紙,宣讀《雲記新約九條》。
當他念到第一條時,全場一片寂靜:
“凡欲稱‘雲記’者,須先背誦《焚種錄》全文!”
祭典的高潮,是小桃枝拄著竹杖,在兩個孩子的攙扶下,緩緩走到茶樹前。
她沒有摘取最美最大的一朵,而是選了一朵即將凋謝的花,小心翼翼地放入一隻早已備好的陶甕中。
她親手用火漆封緘,然後抬起頭,麵向眾人,聲音清亮而堅定:
“此花,不開於太平盛世,而生於危難苦土;它不是為了歌功頌德,隻是為了證明——隻要根還在,春天,就永遠不會迷路。”
話音落下,全場默立,唯有山風吹過茶林,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無聲的誓言。
謝雲亭就站在人群的最後一排,看著這完全由眾人自發組織的一切。
他看著少年們鄭重地從老一輩手中接過火炬,開始沿著山脊巡山,蜿蜒的火光在暮色四合中,如一條蘇醒的巨龍,守護著這片土地。
這一代人,已不再需要他站在高台之上,振臂高呼。
他的精神,他的規矩,他的堅持,已經化作了這片土地的血肉,流淌在每一個人的心裡。
他悄然轉身,獨自踏上歸途。
行至半山腰,天空中忽然飄起了細雨,帶著一絲涼意。
謝雲亭駐足回望,隻見山頂那株開花的小茶樹,在朦朧的雨幕中微微搖曳,幾片潔白的花瓣被雨水打落,悄無聲息地融入了腳下的泥土。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一片濕潤的花瓣恰好落在他的掌心,指尖傳來溫潤的觸感,耳畔仿佛響起了一聲極輕極輕的低語。
那不是係統的提示音,也不是任何幻象。
那是這片土地,在經曆了無數次被動的澆灌與培育後,終於學會了自己開口說話。
他握緊手心的花瓣,抬頭望向黑暗中母親樹的方向,輕聲呢喃,像是在對另一個人說話:
“父親,你聽,它叫了一聲‘娘’。”
雨絲無聲,山穀靜謐。
那場突如其來的夏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仿佛隻是為了洗去祭典的塵埃。
雨停之後,空氣中非但沒有一絲濕潤的清爽,反而升騰起一股更加焦灼的燥熱。
泥土貪婪地吸乾了所有水分,甚至連石縫裡都透著一股燙人的氣息。
夜空中,沒有一絲雲,隻有幾顆星子,在悶得讓人喘不過氣的穹頂下,閃爍著不安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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