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那枚偽冒的鷹頭火漆印,那枚幾乎掀翻整個六縣聯營社的信物,埋進了山頂母樹旁的一處新土裡。
沒有立碑,沒有記號,仿佛隻是將一顆無用的石子還給大地。
他相信,土地自有消化的力量,能將罪惡與不堪,化作來年新芽的養分。
做完這一切,他轉身離去,並未回頭。
有些事,埋下了,便也該放下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漢口的風波在聯營社鐵腕般的新規和百姓自發的“全民鑒茶”熱潮中,非但沒能擊垮雲記,反而成了雲記信譽體係最堅實的一次淬煉。
那本記錄著所有失敗與教訓的《焚種錄》,被孩子們當做識字課本,在田間地頭傳誦。
人心這杆秤,一旦立穩了,便重逾千斤,風雨難撼。
立夏過後,黟縣的天氣變得有些古怪,時而悶熱如蒸籠,時而驟雨傾盆。
就在這樣一個雨後初晴的清晨,一聲驚呼劃破了茶山的寧靜。
“開花了!開花了!”
最早上山巡查茶壟的阿糞桶,像個孩子一樣連滾帶爬地衝下山,嗓子喊得都變了調。
消息如長了翅膀,瞬間飛遍了六縣的每一個角落。
山頂母樹旁,那株五年前由謝雲亭親手種下,以一枚真正的雲記火漆印為“種”,吸納著母樹靈氣長成的小茶樹,竟在一夜之間,綴滿了上百朵潔白如雪的小花。
花開五瓣,蕊呈淡黃,在晨光下,每一朵都像精雕細琢的玉器,散發著一股清冽奇絕的香氣。
那香氣既有祁紅的蜜糖醇厚,又帶著蘭草的空穀幽遠,仿佛融彙了天地間最純粹的靈氣,聞之令人心神一清。
老農們從四麵八方趕來,圍在茶樹四周,嘖嘖稱奇,臉上滿是敬畏與狂喜。
“活了一輩子,伺候了幾十年的茶樹,就沒見過開花的!”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茶師激動得渾身顫抖,“都說茶樹非果木,開花是逆了天時,要損元氣的。可你們瞧瞧這株,花開得這麼盛,葉子卻比往年更油亮,這哪裡是損元氣,分明是得了天大的造化!”
沈二嫂站在人群前,仰頭望著那一簇簇聖潔的花朵,看著看著,眼圈就紅了。
她用粗糙的袖口抹了抹眼角,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無比堅定地對眾人說:“什麼逆天時?我看,這是它長了五年,終於紮穩了根,曉得自己是誰了!這是它在拜謝這片土地,在跟那邊的老祖宗說,它認祖歸宗了!”
“認祖歸宗”四個字,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所有人的心竅。
是啊,這株小樹,生於危難,長於風雨,它的根,就是雲記的信譽;它的養分,就是六縣茶農的心血。
如今它開花了,開出的不是普通的花,是這片土地上所有人心念的凝結。
當晚,甚至不用任何人組織,村裡幾個最調皮的半大少年,竟自發地抱著被褥,來到茶樹下,點起一盞防風的馬燈,為它守夜。
他們不說一句話,隻是靜靜地坐著,生怕夜裡的山風或是迷路的山獸,驚擾了這份來之不易的“天地感應”。
次日清晨,一個更令人動容的隊伍出現在山道上。
盲女小桃枝拄著竹杖,身後跟著十幾個同樣看不見世界的孩子。
他們是附近盲童學堂的學生,聽聞神樹開花,特地前來“聽花”。
在謝雲亭的資助下,這些孩子早已學會了用觸覺和嗅覺來感知世界。
他們小心翼翼地圍在茶樹旁,伸出稚嫩而敏感的手指,輕輕拂過花瓣的邊緣,感受那細微的顫動;他們仰起臉,用鼻子深深吸氣,捕捉著空氣中香氣濃淡的曲線。
一個時辰後,一張奇特的圖譜在他們隨身帶來的沙盤上“畫”了出來。
那上麵沒有線條,沒有色彩,隻有用不同質地的石子、草葉和濕潤的泥土標記出的點和軌跡。
“這是《花息圖譜》。”小桃枝輕聲解釋道,“每一顆石子,代表花香最濃鬱的一個點;每一條草葉,是香氣流動的方向。它就像在呼吸,一起一伏,很有力。”
旁邊一個年紀最小的女孩,忽然怯生生地補充了一句,聲音細若蚊蚋,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它在說話。我聽見了,說的是……‘我活著’。”
“我活著。”
這三個字,比任何頌歌都更具力量。
消息傳開,整個皖南茶區都為之震動。
各村的青年們不再隻是圍觀,他們開始爭相前來獻禮。
祁門村的後生抬來了他們用豆餅和草木灰漚了整整一年的有機肥,小心地埋在茶樹的根部;浮梁縣的學徒們,用上好的梨花木,雕刻了上百枚指甲蓋大小的微型火漆印章,掛在樹枝上,風一吹,叮咚作響;更有婺源的青年學子,連夜趕路,送來了一本他們親手抄錄的《茶民錄》全文,在扉頁上,用最工整的楷書寫著一句話:
“我們沒見過您,但我們成了您。”
謝雲亭是在第三天清晨巡山時看到這一切的。
他看著那棵被眾人視若神明的小樹,看著樹下堆滿的樸素而真誠的禮物,看著那本《茶民錄》扉頁上力透紙背的字跡,久久沒有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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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走上前,隻是遠遠地站著,像一個欣慰的旁觀者。
那一夜,他回到老宅,破天荒地沒有看賬本,也沒有研究新的製茶工藝。
他從書房最深處的暗格裡,取出了一個塵封多年的紫檀木盒。